“嗤——”
高壓蒸汽清洗機的黃銅閥門被猛地擰開。一股滾燙的白色蒸汽混合著沸水，順著粗大的橡膠管噴湧而出。
漢斯戴著厚重的石棉帆布手套，死死握住噴槍的金屬握把。巨大的後坐力震得他雙臂肌肉緊繃，青筋在沾滿煤灰的麵板下凸起。他咬著牙，把噴嘴對準了橫在鋼軌上的那根八米長的主軸。
沸水像一把無形的利刃，狠狠刮在主軸表麵。
包裹了十幾年的黑色煤泥和半凝固的防鏽油脂在高溫下瞬間融化。黑褐色的泥漿順著金屬弧麵大股大股地流淌下來，砸在底下的積雪上，燙出一個個散發著腥臭味的黑洞。
白色的蒸汽瀰漫開來，整個七號豎井的空地被籠罩在一片濃霧中。空氣裡全是刺鼻的機油味、硫磺味和水腥味。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往後退了半步，避開飛濺過來的滾燙泥水。
右腿膝蓋的痠痛感已經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針紮般的刺痛。冷風吹透了軍大衣，但麵前高壓蒸汽帶來的熱浪又烤得人臉頰發燙。我把左手插進口袋，指腹用力摩挲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木質的紋理在手指上壓出深深的印痕。
“再靠近點！把齒輪槽裡的死泥全衝掉！”漢斯沖著旁邊幫忙託管子的機修工大吼。
隨著泥漿一層層剝落，主軸終於露出了原本的麵目。
暗青色的克虜伯特種合金鋼在火堆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冰冷而堅硬的光澤。沒有一絲銹斑，沒有一道裂縫。那是大工業時代的骨骼，哪怕在地下埋了這麼多年，依然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老闆。”老皮特從蒸汽霧裡走過來，手裡拎著那個癟了一半的鐵酒壺。他的粗布襯衫已經半幹了，上麵結著一層白色的鹽霜。
“底下什麼情況？”我看著他。
“液壓缸的固定螺栓已經全部切斷了。”老皮特用手背抹了一把鬍子上的水珠，“但那玩意兒比主軸還重。連著承重底座，起碼有八十噸。底下的淤泥太厚，吸盤效應太大，直接硬拉，卷揚機的鋼纜可能會斷。”
我把視線從主軸上移開，看向那兩台焊死在井架上的重型卷揚機。
柴油發動機正在怠速運轉，排氣管噴出斷斷續續的黑煙。一百噸級的拉力，理論上足夠，但地下的物理環境永遠比圖紙複雜。
“用高壓水泵往淤泥裡注水。”我抽出左手，指了指那兩台還在轟鳴的離心抽水泵，“把抽上來的水，順著管子重新打回液壓缸底部的縫隙裡。破壞淤泥的真空層。然後用四根鋼纜，對角起吊。”
老皮特愣了一下，眼睛猛地亮了。
“好主意！用水刀切開底座的泥巴！”他把酒壺塞進褲兜，轉身沖向井口，“把二號泵的管子拔出來！接上消防噴嘴！往下放！”
礦工們再次忙碌起來。
我拖著僵硬的右腿，走到一堆燃燒的廢木料旁。火苗舔舐著帶有焦油的枕木，發出劈啪的爆裂聲。我把雙手伸向火堆，凍僵的指關節在高溫下慢慢恢復知覺，傳來一陣陣酸癢。
夜空中的雪沒有停。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主軸滾燙的金屬表麵，瞬間化作白色的蒸汽。
淩晨三點。埃森，一號倉庫地下室。
這裡原本是克虜伯工廠的地下防空洞，牆壁足有兩米厚的鋼筋混凝土。現在，這裡瀰漫著一股極其刺鼻的油墨味和紙張的木漿味。
六台老式海德堡印刷機正在全速運轉。
“哐當！哐當！哐當！”
沉重的鋼鐵滾筒來回碾壓。齒輪咬合的聲音震耳欲聾，連頭頂的白熾燈泡都在跟著有節奏地晃動，灑下昏黃的光。
艾哈德穿著一件灰色的毛線背心，鼻樑上架著那副厚底眼鏡。他手裡拿著一塊沾滿藍色油墨的破布，站在第一台印刷機的出紙口。
一張張印著藍色齒輪圖案和黑色哥特體數字的紙張，像瀑布一樣從滾筒下傾瀉而出，整齊地疊放在木托盤上。
卡爾推開厚重的鐵門走了進來。他身上的皮夾克還帶著外麵的寒氣，左臂上纏著一圈滲血的繃帶。他走到木托盤前，伸手抽出一張剛剛裁切好的紙幣。
油墨還沒幹透。卡爾的大拇指在紙麵上蹭了一下，指肚上立刻沾了一抹深藍色。
“十萬煤炭當量。”卡爾看著紙麵上的數字，咧開嘴笑了，“艾哈德，你這印鈔的速度，比美國人搶錢還快。”
“這批用的是最高密度的防偽紙。”艾哈德推了推眼鏡，把手裡的破布扔在鐵桌上，“水印、鋼印，全加上了。帕克就算想偽造，也找不到這種戰前儲備的特種紙張。”
他走到牆角的幾個大木箱前，掀開上麵的防塵布。
裡麵堆滿了已經打包好的煤炭券。每一捆都是用粗麻繩死死紮緊的，散發著新鮮的油墨香。
“老闆的命令。”卡爾收起笑容，把那張半乾的紙幣塞進夾克口袋，“裝車。天亮前，我要把這些紙，變成插在美佔區心臟上的刀子。”
艾哈德點了點頭，轉身沖著幾個滿手油墨的工人揮了揮手。
“裝麻袋！搬上去！動作快！”
十幾個工人立刻搬起沉重的紙幣捆，塞進髒兮兮的煤炭麻袋裡。麻袋口用鐵絲擰死。
卡爾拎起兩個裝滿煤炭券的麻袋，像拎著兩袋土豆一樣，大步走出地下室。
外麵的雪地裡，停著三輛掛著帆布篷的卡車。卡爾把麻袋扔進車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跳上第一輛卡車的駕駛室，一腳踩下離合器，掛上檔。
“去科布倫茨。”卡爾對著副駕駛上抱著衝鋒槍的護衛說了一句，“讓兄弟們把槍都壓滿子彈。今天，我們要去美國人的地盤上買東西。”
卡車車隊碾著厚厚的積雪，駛出埃森，消失在漆黑的公路上。
清晨六點半。科布倫茨，美法佔區交界處的三號黑市。
天剛矇矇亮。濃重的晨霧混合著萊茵河的濕氣，把整個廢棄的火車站廣場籠罩在一片灰白之中。氣溫極低，撥出的每一口氣都像白色的煙柱。
黑市已經開始運轉了。
泥濘的地麵上鋪著破爛的油布。穿著破舊大衣的德國平民像遊魂一樣在各個攤位前遊盪。
一個裹著灰色破頭巾的中年女人，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硬紙盒。紙盒裡裝滿了花花綠綠的美佔區新馬克。麵值從一萬到一百萬不等，厚厚的一大疊。
她走到一個賣雜貨的攤位前。攤位上擺著幾塊發黃的肥皂、半瓶劣質葵花籽油，還有兩盒壓癟的美國好彩香煙。
“半塊肥皂。”女人的聲音乾澀發啞，她伸出凍得通紅、滿是凍瘡的手，從紙盒裡抓出兩捆十萬麵值的新馬克，放在攤主麵前的木板上。
攤主是個戴著破氈帽的獨眼男人。他看都沒看那些新馬克一眼，直接把錢推了回去。
“不收這破紙。”獨眼男人搓著手，往手心裡哈了一口熱氣，“隻換實物。或者埃森的煤炭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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