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聲極其沉悶的氣動喇叭聲撕開了杜伊斯堡上空密集的雪幕。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轉過身。右腿膝蓋的痠痛感像一根生鏽的鐵釘,隨著轉身的動作在骨縫裡狠狠絞了一下。我把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捏住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
三束刺眼的黃色車燈從廢墟邊緣的公路上掃過來,打在滿是煤灰和積雪的空地上。
那是三輛掛著英國皇家陸軍第七裝甲旅標識的斯卡梅爾“開拓者”重型拖車。粗大的防滑輪胎碾碎了地上的冰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排氣管噴吐著濃烈的黑色柴油尾氣,熱浪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中迅速凝結成白霧。
拖車後麵,跟著兩輛吉普車。
車隊在距離七號豎井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停下。
中間那輛吉普車的車門推開。哈裡森上校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踩著一雙鋥亮的牛皮軍靴,直接跳進了沒過腳踝的黑泥雪水裡。他皺了皺眉,低頭看了一眼沾滿煤渣的靴尖,隨後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越過沸騰的肉湯鍋,直直地看向我。
我沒有動,隻是看著他一步步走過來。
“你的手段夠狠的,總理先生。”哈裡森走到我麵前兩米處停下,撥出一口濃白的哈氣。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
“帕克少將今天上午十點被解除了武裝。”哈裡森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煙盒,“他現在正坐在波恩的辦公室裡,等著華盛頓派來的憲兵調查組。”
“他掀了桌子,我隻是把碎玻璃掃到了他腳底下。”我看著哈裡森手裡的煙盒,“我要的裝置呢?”
哈裡森把煙盒在手心敲了兩下,抽出一根沒有過濾嘴的香煙叼在嘴裡,劃著防風火柴點燃。
“都在車上。”哈裡森吐出一口青藍色的煙霧,指了指身後的重型拖車,“兩台一百噸級柴油動力重型卷揚機,三台五百千瓦移動發電機組。四百米高強度鋼纜。為了把這些大傢夥從漢堡港的倉庫裡弄出來,我給碼頭的主管塞了兩箱蘇格蘭威士忌。”
我轉頭看向漢斯。
漢斯早就按捺不住了。他那張沾滿機油的臉漲得通紅,手裡死死攥著一把大號管鉗,眼睛盯著拖車上的帆布,像餓了半個月的狼看到了帶血的鮮肉。
“漢斯。”我喊了他一聲。
“在!老闆!”漢斯猛地挺直腰板。
“帶人卸車。天黑前,我要看到這兩台卷揚機焊死在井架上。”
“明白!”漢斯轉過身,沖著那群機修工和礦工扯著嗓子大吼,“都別愣著!拿撬棍!墊木板!把履帶滑板搭好!”
五十多個強壯的礦工扔下手裡的鐵鍬,像潮水一樣湧向拖車。他們扛著大腿粗的原木,硬生生在泥濘的雪地裡鋪出一條通向井架的硬化路麵。
哈裡森身後的吉普車裡下來兩個穿著粗呢子大衣的英國工程師。他們手裡拿著圖紙,看著這群像螞蟻一樣瘋狂幹活的德國礦工,臉色有些發白。
“讓他們當心點。”哈裡森夾著香煙的手指了指拖車,“那可是大英帝國的財產。弄壞一個齒輪,你們得用無縫鋼管來賠。”
“在魯爾區,沒有人比克虜伯和萊茵金屬的老工人更懂機械。”我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指了指井口方向,“去看看你們即將得到的戰利品吧。”
哈裡森踩著泥濘的雪地,走到井口邊緣。
兩台大功率離心抽水泵還在瘋狂嘶吼。黑色的水管劇烈震顫。
哈裡森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去。
手電筒的光柱打在七十多米深的井底。水位已經被抽幹了大半。那根直徑超過一米、長達八米的青灰色金屬圓柱體,靜靜地躺在黑色的泥水裡。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依然能感受到那種屬於重工業時代的恐怖壓迫感。
“上帝啊……”哈裡森咬著香煙的嘴唇微微張開,煙灰掉在羊絨大衣的領口上,他渾然不覺,“這就是那台萬噸級水壓機的主軸?”
“這隻是骨架的一部分。”我拄著木棍,站在他身側,“液壓缸和承重底座還在它下麵壓著。隻要主軸出井,剩下的部件明天就能全部拉上來。”
“哐當!”
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
漢斯帶著人,硬生生用撬棍和滾木,把第一台重達十幾噸的柴油卷揚機從拖車上卸了下來。巨大的鋼鐵底座砸在墊好的原木上,震得地麵一陣發麻。
“電焊機!拉線!”漢斯揮舞著管鉗,聲音已經嘶啞。
兩名機修工拖著粗大的電纜跑過來。刺眼的藍色電弧瞬間在風雪中亮起,發出“嗤嗤”的聲響。高溫融化的焊條滴在工字鋼上,濺起一團團橘黃色的火星。空氣中多了一股濃烈的臭氧和金屬燒焦的氣味。
整整三個小時。
雪越下越大,天色逐漸暗了下來。
兩台一百噸級卷揚機被死死焊在了加固過的鋼鐵井架兩側。三台五百千瓦的移動發電機組也接通了線路。
“轟!”
隨著漢斯用力拉下啟動搖把,第一台發電機組爆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的煙柱,直衝灰暗的天空。緊接著,第二台、第三台相繼啟動。
巨大的噪音瞬間蓋過了風雪聲和抽水泵的轟鳴。地麵在三台大功率柴油機的帶動下,產生了一種持續的、令人胸腔發麻的高頻震顫。
卷揚機粗大的齒輪開始緩慢咬合,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沾滿黃色防鏽油脂的高強度鋼纜,順著滑輪組,一點點向漆黑的井底放去。
老皮特脫下了那件破舊的大衣,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襯衫。他從腰間解下一個裝滿劣質土豆伏特加的鐵酒壺,仰起頭,狠狠灌了一大口。
烈酒順著他花白的鬍子流進脖子裡。他打了個哆嗦,把酒壺扔給旁邊的一個年輕礦工。
“帶上鋼索扣!跟我下去!”老皮特抓起一根手電筒,用牙齒死死咬住,雙手抓住垂向井底的粗麻繩。
他沒有任何猶豫,雙腿一蹬井壁邊緣的碎石,整個人順著麻繩迅速滑向深不見底的黑洞。四個同樣隻穿著襯衫的老礦工,腰裡別著沉重的精鋼鎖扣,緊跟著他滑了下去。
我站在井口邊緣。冷風夾雜著雪花打在臉上,融化成冰水順著下巴滴落。
井底傳來幾束微弱的手電筒光芒。
“水太冷了!”井底傳來老皮特變調的吼聲,聲音在狹窄的豎井裡來回激蕩,帶著濃重的迴音,“快!把鋼纜放下來!對準主軸兩端的吊環!”
漢斯站在卷揚機的操作檯前,雙手死死握住沾滿油汙的操縱桿。他眼睛盯著井口,一點點往下壓。
“嘎啦啦——”
絞盤轉動,鋼纜繼續下探。
井底傳來金屬猛烈撞擊的清脆聲響。那是老皮特他們正在用大鐵鎚,把精鋼鎖扣死死砸進主軸兩端的預留吊環裡。
每一聲錘擊,都像是砸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十五分鐘後。
“掛上了!鎖死了!拉!”
老皮特聲嘶力竭的吼聲從井底傳上來。緊接著,五根麻繩劇烈晃動,老皮特和那四個礦工手腳並用,像猴子一樣拚命往上爬。
他們爬出井口的瞬間,整個人都在劇烈發抖。粗布襯衫已經完全被黑色的冰水浸透,緊緊貼在麵板上。老皮特的嘴唇凍得發紫,他一屁股坐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旁邊的礦工立刻衝上去,把厚重的棉大衣裹在他們身上,端來滾燙的肉湯。
我沒有看老皮特,目光死死盯著漢斯。
“起吊。”我吐出兩個字。
漢斯深吸了一口氣,雙手猛地將操縱桿推到底。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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