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啦——”
刺眼的藍色電弧在暗青色的主軸和液壓缸底座接縫處瘋狂跳躍。
漢斯趴在懸空的腳手架上,臉上的防護麵罩被火花映得忽明忽暗。他穿著那件沾滿機油的厚帆布工作服,雙手死死握住電焊槍的絕緣手柄。高溫融化的特種焊條化作鐵水,一滴滴滲入兩塊巨大鋼鐵之間的縫隙裡,濺起一團團橘黃色的火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其濃烈的臭氧味,混雜著金屬燒焦的刺鼻氣息。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站在距離井架十米開外的廢鐵皮堆旁。左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大拇指和食指來回摩挲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木質的粗糙紋理在指腹上壓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右腿膝蓋的腫脹感已經變成了一陣陣麻木的鈍痛,但我沒有挪動半步。
雪已經停了。淩晨四點的杜伊斯堡,氣溫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但七號豎井的空地上,卻熱得像個蒸籠。
“二號焊機!把電流調到最大!底座的預熱溫度不夠!”漢斯推開麵罩,沖著下麵大吼。他的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順著沾滿煤灰的臉頰砸在滾燙的鋼板上,瞬間發出“嘶啦”一聲,化作一縷白煙。
下方的機修工立刻撲向那台笨重的變壓器,雙臂用力扳動粗大的黑色膠木閘刀。
“嗡——”
變壓器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電弧的光芒瞬間暴漲,刺得人眼睛生疼。
老皮特從不遠處的二號倉庫大步走過來。他左手拎著一把幾十斤重的大號管鉗,右手抓著半張烙得兩麵金黃的白麵餅。他狠狠咬了一大口麵餅,用力咀嚼著,喉結上下滾動,把那口帶著麥香的麵糰咽進肚子裡。
“老闆。”老皮特走到我身邊,用沾滿麵粉的手背抹了一把鬍子,“四根固定拉桿已經全部就位了。隻要漢斯那邊的底座焊死,馬上就能上螺栓。”
他看了一眼高聳入雲的鋼鐵井架,眼睛裡透著一股餓狼吃飽肉後的狂熱。
“這幫兔崽子吃了白麪,現在渾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勁。連以前扛不動五十公斤水泥袋的瘦猴,剛才一個人扛著兩根工字鋼跑得飛快。”老皮特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
我把視線從跳動的電弧上移開,掃過周圍的礦工。
幾百個穿著破舊粗呢子大衣的德國男人,像不知疲倦的螞蟻一樣在巨大的鋼鐵巨獸腳下穿梭。他們扛著大腿粗的枕木,拖拽著手腕粗的高強度鋼纜。沒有人抱怨寒冷,沒有人偷懶。空氣裡除了機油味,全是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汗酸味。
那兩百噸加拿大麵粉,把這群在廢墟裡餓了三年的魯爾區工人,徹底點燃了。
“告訴他們。”我看著老皮特,“天亮前完成組裝。中午的大鍋裡,除了白麵餅,再加兩罐美國午餐肉。”
老皮特眼睛猛地一亮,把剩下的半塊麵餅塞進嘴裡,拎著管鉗轉身就跑。
“都他媽聽見了嗎!中午有肉!把吃奶的勁都給我使出來!上拉桿!”老皮特的吼聲在空曠的廢墟上空回蕩。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吼聲。幾十個壯漢抓起粗大的麻繩,硬生生把重達幾噸的固定拉桿拽上了半空。
清晨七點。
天際線泛起一抹灰白色的冷光。濃重的晨霧從萊茵河方向飄過來,貼著地麵翻滾。
七號豎井的空地上,安靜得隻能聽到柴油發電機組怠速運轉的“突突”聲。
我拄著木棍,往前走了兩步。
一座高達二十米的龐然大物,硬生生地插在滿是黑泥和積雪的廢墟中央。
四根粗大的承重鋼柱深深紮進地下。中間,那根直徑一米二、長達八米的暗青色克虜伯特種鋼主軸,像一根大工業時代的脊樑,死死連線著下方重達八十噸的液壓缸底座。
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有冰冷、粗獷、令人窒息的重金屬暴力美學。
哈裡森派來的那個名叫史密斯的英國高階工程師,正站在水壓機底座旁。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呢子大衣,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他手裡拿著一把精密的遊標卡尺,正貼在主軸的滑軌邊緣進行測量。
史密斯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收起卡尺,看了一眼錶盤上的刻度,又看了一眼麵前這座由一堆“廢鐵”拚湊起來的巨獸,臉色蒼白。
“不可思議……”史密斯喃喃自語,聲音有些發顫,“在沒有任何大型起重灌置、沒有精密校準儀器的露天廢墟裡,公差居然控製在了零點五毫米以內……這群德國人是怪物嗎?”
“他們不是怪物。”我拄著木棍走到史密斯身後,皮靴踩在碎煤渣上發出“咯吱”的聲響,“他們隻是克虜伯和萊茵金屬的老工人。這些機器的圖紙,早就刻在他們的骨頭裡了。”
史密斯猛地轉過頭,看著我。他嚥了一口唾沫,把遊標卡尺塞進大衣口袋。
“總理先生。”史密斯的語氣裡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敬畏,“機器拚起來了。但它能不能動,是另一回事。萬噸級的液壓係統,隻要有一處密封圈老化,或者管路承受不住壓力爆裂,高壓水流會像刀子一樣把周圍的人切成兩半。”
“那就試試。”我把左手插進口袋,捏住那半截鉛筆。
我轉過頭,看向站在操作檯上的漢斯。
漢斯已經脫掉了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帆布工作服,光著膀子,露出滿是傷疤和機油的肌肉。他雙手握住那根粗大的液壓操縱桿,眼睛死死盯著我。
“老皮特!”我沖著不遠處的廢棄廠房喊了一聲。
“來了!”
老皮特帶著十幾個礦工,推著一輛沉重的鐵皮平板車從廠房裡沖了出來。
平板車上,放著一個直徑半米、長兩米的圓柱形鋼錠。
鋼錠剛剛從土法改造的煤炭加熱爐裡拖出來。整個柱體被燒得通紅,散發著刺眼的橘紅色光芒。滾燙的熱浪瞬間逼退了周圍的寒氣。落在鋼錠表麵的雪花連水滴都沒形成,直接“嘶”的一聲化作白霧。
礦工們穿著厚重的石棉隔熱服,戴著巨大的帆布手套。他們用粗大的鐵鉗夾住鋼錠的兩端,喊著號子,硬生生把這塊燒紅的鋼鐵拖進了水壓機底座的擠壓模具裡。
“哐當!”
紅熱的鋼錠落入模具,濺起一圈暗紅色的氧化皮。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那種撲麵而來的高溫,烤得人眉毛都快捲曲了。
我沒有退。我拄著木棍,站在距離水壓機不到五米的地方。左手在口袋裡死死捏著鉛筆,木刺紮進指肚的微痛感讓我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漢斯。”我看著操作檯上的那個光膀子漢子。
“在!”漢斯大吼一聲,雙手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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