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四十五分。杜伊斯堡,七號廢棄豎井外圍。
吉普車的寬胎碾過一層厚厚的冰殼,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車燈在漫天飛雪中隻能打出不到十米的光柱,昏黃的光暈裡全是密密麻麻亂舞的雪片。
卡爾猛打方向盤,一腳踩死剎車。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在一座由廢棄煤矸石堆成的黑色小山包後停穩。引擎熄火的瞬間,車廂裡原本微弱的暖意被外麵的嚴寒瞬間抽乾。
“到了。”卡爾推開駕駛室的門,直接跳進沒過腳踝的積雪裡。
他拉開後座的車門,一把扯掉包裹在武器上的厚重油布。濃烈的槍油味混著冰冷的雪氣,瞬間衝進我的鼻腔。
我推開副駕駛的門,拄著那截斷拖把棍,右腿僵硬地挪下車。皮靴踩在雪地裡,發出“咯吱”一聲悶響。膝蓋骨像被一根冰錐死死釘住,每走一步都伴隨著一陣痠麻的刺痛。我把左手插進軍大衣口袋,手指死死捏住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借著木質的粗糙紋理轉移腿上的痛感。
五十個穿著粗呢子冬裝的礦工護衛從後麵的兩輛卡車上跳下來。他們沒有說話,隻有拉動毛瑟步槍槍栓的“哢嚓”聲在風雪中此起彼伏。
老皮特從豎井方向跑了過來。他連大衣都沒穿,隻穿著一件沾滿煤灰的粗布襯衫,鬍子上結著一層白霜。
“老闆!”老皮特壓低聲音,指了指身後,“井口已經挖下去十五米了。抽水泵的管子正在往下順。您怎麼大半夜過來了?”
“停下井口的探照燈。”我看著不遠處那兩道直射夜空的刺眼白光,“把所有幹活的工人撤到防空洞裡。抽水泵的電機不要關,用噪音掩護。”
老皮特愣了一下,目光掃過卡爾手裡提著的那個沉甸甸的綠色彈藥箱,臉色瞬間變了。
“有狗要來咬人?”老皮特把煙鬥塞進褲兜。
“帕克花錢雇的瘋狗。”我轉過頭,看著四周漆黑的廢墟,“卡爾,帶人上製高點。”
卡爾沒有廢話,單手拎起一挺MG42通用機槍,把長長的帆布彈鏈纏在脖子上。他轉身走向左側一座廢棄的洗煤塔。塔身有一半已經坍塌,剩下的一半正好形成一個絕佳的俯視射擊角。
十幾個槍法好的礦工跟著卡爾爬上洗煤塔,剩下的人被老皮特散開,趴在煤矸石堆和生鏽的廢鐵皮後麵。
我走到一堵半人高的承重磚牆後停下。這裡距離七號豎井的井口不到三十米。抽水泵巨大的離心葉輪正在瘋狂轉動,發出低沉而連續的轟鳴聲。粗大的黑色橡膠水管像巨蟒一樣在地上劇烈震顫。
井口的探照燈熄滅了。整個礦區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抽水泵的轟鳴和風雪的呼嘯聲。
我靠在粗糙的磚牆上,左手從口袋裡掏出懷錶。
“哢噠。”
按下表蓋,熒光指標停在十一點十五分。
太安靜了。除了機器的噪音,外圍沒有任何動靜。
我把懷錶塞回口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全是煤渣的黴味和雪水的腥氣。
“叮。”
極其微弱的一聲脆響,穿透了風雪和機器的轟鳴,鑽進我的耳朵。
那是掛在東南角外圍鐵絲網上的空肉罐頭盒,互相碰撞發出的聲音。老皮特在天黑前用廢電纜拉了一道警戒線,上麵掛滿了這種裝了碎石的鐵皮罐頭。
我猛地睜開眼,目光死死盯向東南方向的那片廢墟。
風雪中,隱隱約約有幾個模糊的黑影在貼著地麵移動。他們的動作極其專業,沒有踩斷任何一根枯樹枝,完全借著殘破磚牆的陰影在往前摸。
距離不到五十米。
我沒有出聲,隻是舉起左手,用力揮下。
“嗤啦——”
洗煤塔上,卡爾扣下了扳機。
MG42通用機槍每分鐘一千兩百發的恐怖射速,讓槍聲連成了一片極其刺耳的撕裂聲,就像有人在夜空中瘋狂撕扯一塊巨大的厚帆布。
橘黃色的槍口焰瞬間照亮了半個廢墟。
密集的7.92毫米口徑彈雨像一條火鞭,狠狠抽在東南角的雪地上。最前麵的那個黑影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上半身就在瞬間被大口徑子彈撕碎。暗紅色的血霧混著碎肉,在雪地裡炸開一團刺眼的紅花。
“敵襲!散開!”
一聲淒厲的德語怒吼從廢墟深處傳出。
剩下的四個黑影瞬間像泥鰍一樣滾進旁邊的彈坑和斷牆後。
“砰!砰!砰!”
老皮特帶著礦工們開火了。幾十支毛瑟步槍從各個角落噴出火舌,子彈打在廢墟的磚石上,濺起一串串橘色的火星。
我蹲在磚牆後,碎石被子彈擊中飛濺起來,擦過我的大衣領口。
“嗖——”
一道幽藍色的尾焰突然從黑暗中竄出,帶著刺耳的尖嘯聲,直奔洗煤塔的方向。
“鐵拳!”老皮特扯著嗓子大吼。
“轟!”
劇烈的爆炸在洗煤塔中段炸開。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暗紅色的磚塊和扭曲的鋼筋像雨點一樣砸落下來。爆炸的衝擊波掀起地上的積雪,劈頭蓋臉地砸在我的臉上。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嘴裡全是苦澀的硝煙味。
洗煤塔上的機槍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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