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波恩,美軍管政府總部大樓。
天空飄著細碎的雪渣,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大樓是一棟保留著巴洛克風格的三層石質建築,外牆的浮雕在風雪中顯得有些陰冷。大門前,兩個穿著筆挺製服的憲兵端著M1加蘭德步槍,皮靴在結冰的台階上踩得哢哢作響。
街道對麵,一輛掛著埃森牌照的貝德福德重型卡車突然加速,粗大的橡膠輪胎直接碾過馬路牙子,壓碎了噴泉廣場邊緣的黑冰,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停在距離大門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卡爾從駕駛室跳下來,皮夾克的拉鏈敞開著。他反手重重關上車門,走到卡車後廂,一把扯下綠色的防水帆布。
十幾個鼓鼓囊囊的臟麻袋堆在車廂裡。卡爾抽出腰間的匕首,刀刃閃過一道冷光,對著最外麵的三個麻袋直接劃了一刀。
“嘩啦——”
成捆的、散落的嶄新美佔區新馬克,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從車廂裡傾瀉而下。花花綠綠的紙幣堆在雪地上,很快積成了一座半米高的小山。
風一吹,幾張麵值一百萬的紙幣飄飄蕩蕩,直接飛到了對麵美軍管政府大樓的台階上,死死貼在一個憲兵的黑色皮靴上。
卡爾把一塊一米見方的硬紙板從駕駛室拽出來,用兩根鐵絲綁在卡車保險杠上。
黑色的油漆在紙板上寫著一行巨大的德文,下麵還貼心地配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
“高價回收廢紙。每公斤換一個黑麵包。”
卡爾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副駕駛拿出一個裝滿黑麵包的柳條筐。他直接一屁股坐在那堆價值幾億的新馬克上,從筐裡拿出一個硬邦邦的黑麵包,用匕首切開一半,塞進嘴裡用力嚼著。
“看什麼看?”卡爾沖著馬路對麵的憲兵揚了揚手裡的半塊麵包,用夾生英語喊了一嗓子,“你們帕克將軍拉屎不用紙的嗎?把裡麵的廢紙拿出來,我用麵包換!”
大樓二樓的窗戶猛地被推開。
帕克少將穿著單薄的襯衫,連領帶都沒打。他雙手死死抓著窗欞,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因為用力過度,再次滲出鮮血,紅色的血滴落在白色的窗台上。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馬路對麵。看著那個坐在幾億麵值新馬克上的德國混混,看著那塊寫著“回收廢紙”的破牌子。
帕克的臉漲成了紫紅色,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在麵板下蠕動的蟲子。
“憲兵隊!”帕克轉過頭,沖著走廊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把對麵那個雜碎給我抓起來!打斷他的腿!”
不到一分鐘,一樓的橡木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美軍少校帶著二十多個戴著白色M1鋼盔的憲兵沖了出來。他們端著槍,氣勢洶洶地穿過馬路,把卡爾和那輛卡車團團圍住。
“舉起手!從那堆錢上滾下來!”少校拔出腰間的柯爾特手槍,槍口直接頂在卡爾的腦門上。
卡爾沒有舉手。他甚至連嚼麵包的動作都沒停。
他嚥下嘴裡的黑麥渣,伸出油膩膩的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藍色齒輪鋼印的紙片。他用兩根手指夾著那張煤炭券,在少校眼前晃了晃。
“長官,看清楚了。”卡爾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這是我們埃森煤炭結算中心的官方兌換憑證。我在這裡做的是正經的廢品回收生意。你們美國人不是講究自由貿易嗎?”
“你找死!”少校大拇指壓下擊錘,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你開槍試試。”卡爾收起笑容,眼神瞬間變得像狼一樣兇狠。他扯開破舊的皮夾克。
皮夾克裡麵,腰間綁著兩排黃色的C4塑膠炸藥。炸藥中間插著一根銅管雷管,紅色的引線就捏在他左手手裡。
周圍的憲兵齊刷刷地往後退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雜亂的摩擦聲。
“哈裡森上校的外交照會,現在應該還在你們參謀長的辦公桌上。”卡爾盯著少校的眼睛,聲音不大,但字字見血,“你們最高指揮部昨天剛下了死命令,不準在防區內挑起武裝衝突。你今天隻要敢動我一根汗毛,這輛車,加上我身上的炸藥,能把半個噴泉廣場炸上天。你猜,帕克保不保得住你?”
少校握槍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很清楚昨晚司令部發來的那封措辭嚴厲的電報。帕克因為在英國人的特種鋼旁邊放炸藥,已經被駐歐司令部嚴厲警告。這個時候再弄出爆炸案,在場的所有人都得上軍事法庭。
卡爾用匕首刀背輕輕撥開頂在腦門上的槍管,從柳條筐裡拿出一個黑麵包,直接塞進少校的手裡。
“拿著吧,長官。”卡爾拍了拍少校僵硬的肩膀,“你們印的這玩意兒,擦屁股都嫌硬。換個麵包,回去泡著肉湯吃,不虧。”
二樓窗戶後,帕剋死死盯著這一幕。
他看著自己的憲兵隊長像個木頭人一樣拿著那個黑麵包,看著那個德國混混繼續坐在錢堆上嚼東西。
“噗——”
帕克覺得胸口一陣劇烈的絞痛,喉嚨一甜,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噴在窗玻璃上。他雙腿一軟,跌坐在窗檯下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中午十二點半。科隆市區,維多利亞軍官俱樂部。
留聲機裡播放著比利·霍利戴的爵士樂。沙啞慵懶的女聲在溫暖的餐廳裡回蕩,空氣中瀰漫著黃油煎牛排的香味和淡淡的雪茄味。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坐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旁。麵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哈裡森上校坐在對麵。他穿著剪裁得體的粗花呢西裝,手裡拿著純銀刀叉,正在慢條斯理地切著一塊帶著血絲的肋眼牛排。刀刃劃過瓷盤,發出極其輕微的“刺啦”聲。
“外交部的抗議信效果很好。”哈裡森把一小塊牛肉塞進嘴裡,咀嚼了幾下,端起高腳杯抿了一口紅酒,“華盛頓那邊為了安撫倫敦,已經正式下令,十三號公路的巡邏權全部移交給我們。帕克的憲兵隊現在連靠近公路一公裡都不敢。”
他放下酒杯,用白色的餐巾擦了擦嘴角,那雙精明的灰藍色眼睛盯著我。
“你答應我的萊茵金屬水壓機,什麼時候能出第一批無縫鋼管?”
我沒有碰麵前的紅茶。左手伸進軍大衣口袋,掏出一張摺疊好的信紙,順著光滑的桌布推到哈裡森麵前。
“圖紙我已經讓漢斯核對過了。”我看著他,“核心部件埋在杜伊斯堡七號豎井裡。八十米深,上麵填了三十米的碎石。我的人已經開始挖了。但要把幾十噸重的主軸和液壓缸吊上來,我需要工具。”
哈裡森拿起信紙,展開看了一眼。
他的眉頭瞬間擰在了一起,眼角微微抽動。
“兩台一百噸級柴油動力重型卷揚機。四百米高強度鋼纜。三台五百千瓦移動式柴油發電機組。”哈裡森念出清單上的物品,把信紙重重拍在桌麵上,“總理先生,你是在搶劫嗎?這些裝置整個英佔區加起來也找不出五套!全都是軍工級別的重型裝備!”
“這就是一筆投資,上校。”我把左手插回口袋,捏住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沒有卷揚機,水壓機就隻能爛在井底。你想要的大口徑無縫鋼管、重型坦克炮塔底座,就全是泡沫。”
我盯著他的眼睛,把木棍在厚厚的地毯上頓了一下。
“裝置到位,水壓機拚裝完成後的前三個月,所有產能優先供應倫敦軍需部。價格,按照戰前克虜伯出廠價的八折結算。你可以用煤炭券支付。”
哈裡森切牛排的動作停住了。
戰前克虜伯出廠價的八折。這意味著他能從倫敦軍需部那裡賺取至少兩倍的差價。這筆利潤,足夠讓他在泰晤士河畔買下一座帶馬場的莊園。
他放下刀叉,往後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裝置在漢堡港的軍用倉庫裡。”哈裡森沉吟了片刻,做出了決定,“最快明天下午,我能調一個重型運輸車隊給你送過去。但我得派兩個英國工程師全程盯著安裝。那是大英帝國的財產,不能讓你們弄壞了。”
“可以。”我站起身,右腿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骨骼摩擦聲,“明天下午三點,我在杜伊斯堡七號豎井等你的車隊。記得多帶點高標號柴油,卷揚機很費油。”
我拄著木棍,轉身朝餐廳大門走去。
“對了。”哈裡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帕克今天上午被你的人氣得不輕。聽說他把辦公室砸了。你最好小心點,那條瘋狗如果不能從正麵咬你,他會找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敢伸手,我就把他的爪子剁下來。”
推開俱樂部鑲著黃銅把手的大門,一陣刺骨的冷風裹挾著雪花撲麵而來。
下午三點。杜伊斯堡,廢棄礦區。
這裡曾經是整個魯爾區最大的煤礦之一。現在隻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巨大的鋼鐵井架像一具具死去的恐龍骨架,矗立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風穿過鋼鐵骨架,發出極其淒厲的呼嘯聲。
七號豎井位於礦區的最深處。
我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上,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方的景象。
五百個穿著粗呢子冬裝的礦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螞蟻,密密麻麻地分佈在直徑二十米的井口周圍。
“叮噹!叮噹!”
十字鎬狠狠砸在凍得像生鐵一樣的碎石上,濺起一串串橘黃色的火星。
老皮特站在一段倒塌的磚牆上,手裡拿著一個鐵皮捲成的簡易喇叭,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吼。
“加快速度!把大塊的石頭先撬開!手推車跟上!別讓碎石堵在井口!”
十幾個強壯的工人推著獨輪車,在鋪著木板的斜坡上快速奔跑。車鬥裡裝滿了灰黑色的碎渣,被傾倒在幾十米外的一個廢料坑裡。
漢斯帶著二十個懂技術的機修工,正在井口旁邊平整土地。兩台從五號高爐拆下來的大功率離心抽水泵已經卸了下來,放在墊著厚木板的平地上。粗大的黑色橡膠水管像巨蟒一樣盤繞在地上,散發著濃烈的橡膠味。
我推開車門,拄著木棍走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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