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十三號公路。
吉普車的兩道昏黃車燈撕開黑夜，在結冰的柏油路麵上掃出兩道反光的亮帶。車輪碾過碎冰，發出單調而刺耳的“嘎吱”聲。
我坐在副駕駛上，左手插在軍大衣口袋裡，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的木質紋理。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人造革氣味和柴油燃燒不充分的嗆人尾氣。
卡爾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
“老闆，你看那邊。”卡爾突然抬起右手，指了指公路右側的一片廢墟。
我轉過頭。
廢墟背風的牆根下，生著一堆篝火。幾個穿著破舊大衣的德國平民正圍坐在火堆旁。火光映亮了他們的臉。
一個戴著破氈帽的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張深灰色的紙片，遞給對麵那個推著獨輪車的商販。商販接過紙片，湊到火光下仔細看了一眼，然後從獨輪車上的麻袋裡掏出兩個拳頭大小的黑麵包，遞給老頭。
老頭接過麵包，用力掰開一半，直接塞進嘴裡，連嚼都沒嚼幾下就嚥了下去。
“那是我們的煤炭券。”卡爾收回手，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以前這條路上，天一黑連個鬼影都沒有。現在他們敢在路邊生火做買賣了。美國人的新馬克，在這裡連個烤土豆都換不到。”
我看著窗外向後退去的火光，沒有說話。
隻要能換到一口吃的，紙片就不再是紙片，而是活下去的命。
晚上九點半。埃森，廢棄排程室。
我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夾雜著濃烈油墨味和煤焦油氣味的熱浪撲麵而來。火爐裡的無煙煤燒得通紅，把整個房間烘得像個烤箱。
艾哈德站在那張用磚頭墊著腿的辦公桌前。他的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厚厚的鏡片上沾著幾枚指紋。但他整個人卻像打了興奮劑一樣，眼睛亮得嚇人。
辦公桌周圍的地麵上，堆著十幾個鼓鼓囊囊的臟麻袋。
“老闆！”艾哈德看到我進來，立刻抓起桌上的黑皮賬本，大步走過來，“三個兌換點，全爆了。”
我拄著斷拖把棍，走到火爐邊，把凍僵的右手伸向橘紅色的火苗。右腿膝蓋在高溫的炙烤下，痠痛感稍微減輕了一些。
“說具體數字。”我看著火苗。
艾哈德翻開賬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墨水字跡上劃過。
“十萬張煤炭券，麵值一共兩百萬公斤。今天一天，全部投放完畢。”艾哈德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換回來的東西，連一號倉庫都堆不下了。法佔區過來的商販拉來了五噸鹹豬肉和兩百匹粗棉布。英佔區那邊的黑市走私客，直接送來了十桶高標號柴油和兩箱盤尼西林。”
他合上賬本，轉身指著地上那十幾個麻袋。
“至於這些……”艾哈德走過去，解開其中一個麻袋的麻繩。
花花綠綠的紙幣瞬間溢了出來，散落在滿是煤灰的木地板上。全都是麵額十萬、一百萬的嶄新美佔區新馬克。
“三個兌換點，一共收繳了將近五億麵值的新馬克。”艾哈德用腳尖踢了一下那堆紙幣，“按照今天的黑市匯率，十萬新馬克換一公斤煤炭券。到了下午閉市的時候，匯率已經跌到了十五萬換一公斤。這些廢紙，在我們的地盤上，徹底死了。”
我轉過身，看著地上那堆印著精美花紋的鈔票。
我走過去，彎下腰，用左手撿起一張麵值一百萬的新馬克。紙張很脆，印製得很精良。
我走到火爐前，直接把這張一百萬的鈔票扔進通紅的煤塊上。
“轟。”
鈔票瞬間捲曲、發黑，爆出一團微弱的黃色火苗，隨後化為一縷黑煙，順著煙囪飄了出去。
“把這些麻袋重新紮緊。”我把左手插回口袋，“明天找輛卡車，裝上去。”
艾哈德愣了一下：“老闆，裝車幹什麼？這東西現在連擦機器都嫌硬。”
“送去波恩。”我看著艾哈德，“在美軍管政府大門對麵支個攤子。按斤賣給他們做再生紙漿。”
卡爾剛推門進來，聽到這句話，嘴角猛地咧開，露出一口白牙。
“這活我熟。”卡爾拍了拍腰間的槍套，“明天我親自押車。我倒要看看帕克那個老雜毛敢不敢出來收廢品。”
“帕克現在，恐怕沒心思管廢品了。”我走到辦公桌前，拉過一把破木椅坐下，把斷木棍靠在桌腿上，“哈裡森的照會，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擺在華盛頓的辦公桌上了。把漢斯和老皮特叫過來。我們有活幹了。”
深夜十一點。波恩，美軍管政府總部，三樓辦公室。
“砰！”
一個精緻的黃銅墨水瓶狠狠砸在暗紅色的實木門上。墨水瓶四分五裂，黑色的墨汁濺滿了大半個門板，順著木紋一滴滴往下淌。
帕克少將站在辦公桌後麵。他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劇烈顫抖著，鮮血已經徹底浸透了白色的紗布，順著指尖滴在桌麵的玻璃板上。
辦公桌上的那部紅色保密電話，聽筒被扔在一旁。裡麵還在傳出刺耳的盲音。
那個帶隊的上尉副官筆挺地站在牆角，臉色慘白，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蠢貨！一群蠢貨！”帕克雙手撐著桌麵，胸口劇烈起伏，藍色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他死死盯著桌麵上的一張電報紙。那是十分鐘前，駐歐最高指揮部參謀長直接通過加密線路發來的。
電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神經上。
英國外交部直接向美國國務院遞交了嚴重抗議。抗議信裡附帶了三份按著血手印的口供，以及一個帶有斯普林菲爾德兵工廠鋼印的機械定時器。
參謀長在電話裡的咆哮聲，現在還在帕克的耳邊回蕩。
“你把貼著美國軍方鋼印的C4炸藥，綁在了大英帝國預定的五十噸特種鋼材旁邊？！你是不是想挑起盟軍內部的武裝衝突？！哈裡森那個吸血鬼在報告裡說，你企圖摧毀英國重建急需的戰略物資！華盛頓現在要求我們立刻給出解釋！”
帕克猛地抓起那張電報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哈裡森……”帕克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那個貪婪的英國佬，他居然敢為了幾塊破鐵，跟那個德國殘廢聯手搞我！”
“將軍……”上尉副官嚥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深灰色的紙片，放在帕克麵前的玻璃板上。
“這是什麼？”帕剋死死盯著那張紙片。
“憲兵隊今天下午在科隆黑市上收繳的。”副官的聲音發顫，“這是那個德國人印的……煤炭券。麵值十公斤。”
帕克伸出左手，一把抓起那張紙片。
紙張的觸感很粗糙。他下意識地把它湊到檯燈的燈泡前。
強光穿透紙張。一個深黑色的齒輪水印清晰地顯現出來。齒輪中間，十字鎬和鐵鎚交叉在一起。
帕克的手指猛地收緊。他聞到了一股極其刺鼻的煤焦油氣味。
“防偽水印，化工油墨。”帕克喃喃自語，眼角的肌肉劇烈抽搐，“他哪裡來的印鈔機？他哪裡來的技術？”
“將軍，黑市上的商販現在隻認這個。”副官低下頭，不敢看帕克的眼睛，“我們印的新馬克，今天的匯率已經跌破了十五萬比一。連波恩街頭賣香煙的法國走私客，都不收我們的錢了。他們說……我們的錢是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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