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杜伊斯堡港北側的廢棄碼頭。
冷風順著萊茵河寬闊的水麵刮過來，捲起岸邊大片枯黃的蘆葦。乾癟的葉片互相摩擦，發出極其密集的“沙沙”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爛泥腥氣，混合著劣質柴油燃燒不充分的酸臭味。
我站在水泥棧橋的邊緣。左手深深插在軍大衣的口袋裡，手指死死捏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右腿僵硬地撐著身體，膝蓋骨縫裡的痠痛感隨著冷風一陣陣往上竄。
棧橋下方，三艘長達四十米的平底駁船緊緊靠在滿是青苔的防波堤旁。船身上到處都是暗紅色的鐵鏽，吃水線附近的漆皮早就掉光了。
“一！二！走！”
卡爾光著膀子，站在第一艘駁船的甲板上，扯著嘶啞的嗓子大吼。
四個穿著破爛棉襖的工人扛著一根粗大的圓木，圓木中間用鐵鏈吊著一塊重達兩百公斤的生鐵錠。他們踩著一塊壓得嚴重彎曲的厚木跳板，從棧橋一步步往下挪。
跳板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砰！”
生鐵錠被重重地砸在駁船底艙的鋼板上。沉悶的撞擊聲順著水麵傳出老遠，震得我腳下的水泥地都跟著發麻。
駁船的吃水線肉眼可見地往下沉了一截。河水漫過船舷外側的鐵鏽，結出一層薄薄的冰碴。
“老闆，這已經是第一百五十噸了。”漢斯走到我身邊。他身上掛著一把繳獲的美製M3衝鋒槍，槍管上纏著幾圈防凍的破布。他遞過來一個鋁製軍用水壺，“喝口熱水吧，您的嘴唇都凍紫了。”
我接過水壺，擰開蓋子。一股帶著鐵鏽味的白氣冒了出來。我仰起頭灌了一大口。滾燙的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勉強驅散了一點胸口的寒意。
“探照燈還能撐多久？”我把水壺遞迴給漢斯，抬頭看著棧橋頂端那盞昏黃的碘鎢燈。
“那是港口備用柴油發電機帶的。”漢斯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汽，“油箱裡的油最多還能燒半個小時。帕克不僅拉了鐵路訊號燈的電閘，連整個杜伊斯堡港區的高壓電也全切斷了。”
話音剛落。
“啪。”
頭頂那盞碘鎢燈閃爍了兩下，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電流聲，瞬間熄滅。
整個碼頭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隻有遠處萊茵河主航道上，偶爾閃過一兩點微弱的航標燈光。
“媽的！怎麼回事！”底艙裡傳來卡爾的怒罵聲。
緊接著是重物砸落的聲音，伴隨著一個工人的慘叫。
“手電筒！快！”漢斯猛地拔出腰間的手電筒，按下開關。
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掃過棧橋，打在駁船的甲板上。
那個扛生鐵的工人摔倒在跳板邊緣，抱著右腿在結冰的甲板上痛苦地翻滾。那塊兩百公斤的生鐵錠砸在距離他腳尖不到十厘米的鋼板上，砸出了一個明顯的凹坑。
“把他拉上來！換人！”卡爾踩著生鐵錠，一把揪住那個工人的衣領，硬生生把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往前挪了兩步，走到棧橋的最邊緣。
“卡爾。”我沖著下麵喊了一聲。
手電筒的光柱在底艙裡晃動。卡爾抬起頭，滿臉都是蹭上去的黑煤灰和機油。
“點火。”我看著他，“把岸邊那些廢棄的汽油桶搬過來，塞滿破麻袋和廢機油。生鐵必須在十二點前全部裝完。”
卡爾沒有廢話，直接揮了揮手。幾個工人立刻爬上棧橋，朝著遠處的廢料堆跑去。
不到十分鐘，三個裝滿廢棉紗和機油的汽油桶被點燃了。
橘黃色的火苗猛地竄起一米多高，發出“呼呼”的燃燒聲。濃烈的黑煙被冷風吹散，火光把整個棧橋照得忽明忽暗。工人們的影子在水泥地上被拉得極長。
借著火光，裝船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一塊塊帶著高爐餘溫的生鐵錠被滑輪組和人力強行拖進底艙。駁船的吃水線越來越深，幾乎要和河麵齊平。
“嗡——”
一陣極其刺耳的手搖電話鈴聲突然從棧橋後方的排程室裡傳出來。
在這個被切斷電源的廢棄碼頭，這聲音顯得異常突兀。
我轉過頭。排程室的窗戶玻璃早就碎光了，裡麵黑漆漆的。
“我去接。”漢斯把手電筒塞進大衣口袋，快步跑向排程室。
我站在火桶旁邊，伸出凍得僵硬的左手，靠近跳躍的火苗。火焰的溫度烤在手背上，帶著一股刺鼻的橡膠燒焦味。
兩分鐘後，漢斯跑了回來。他的臉色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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