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右前輪狠狠砸進一個被積雪掩蓋的彈坑裡。
車廂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我的右肩狠狠撞在冰冷的車門鋼板上。縫合的傷口處瞬間撕裂般地抽痛，一股溫熱的液體慢慢滲進粗糙的紗布裡。
我咬緊牙關，把那聲悶哼咽回肚子裡。左手死死抓著副駕駛前麵的鐵把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抱歉，老闆。”漢斯猛打方向盤，皮手套在方向盤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他踩下油門，吉普車咆哮著從彈坑裡爬了出來，排氣管噴出一大團嗆人的黑煙。
“開穩點。”我鬆開鐵把手，把左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手指摸索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
車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波恩到埃森的公路上，幾乎看不到其他車輛。偶爾能看到路邊倒斃的軍馬屍體，已經被凍得像石頭一樣硬，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
上午十點。
吉普車終於碾上了克虜伯廠區外圍的碎煤渣路。
還沒看到高爐的影子，那股混合著刺鼻二氧化硫和焦炭味的濃烈熱浪就透過車廂縫隙鑽了進來。空氣裡的溫度明顯上升，擋風玻璃外側的冰霜開始融化，變成渾濁的水珠往下淌。
漢斯把車停在五號高爐的水泥基座旁。
我推開車門。皮鞋踩在泥濘的黑土上。
高爐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麻。巨大的鼓風機像一頭暴怒的野獸，正把成噸的冷空氣強行壓入爐膛。出鐵口周圍的耐火磚被燒得通紅，空氣在高溫下劇烈扭曲。
邁爾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臟毛巾。他手裡拎著一把大號管鉗，正對著幾個往傳送帶上鏟礦石的工人破口大罵。
“快點！你們這群沒吃飽飯的軟蛋！爐溫降下來一攝氏度，我就把你們塞進去當柴火燒！”
他轉過頭，看到我站在吉普車旁，立刻扔下管鉗，大步跑了過來。
皮靴踩在水坑裡，濺起一片黑色的泥漿。
“老闆。”邁爾停在我麵前，大口喘著粗氣。他臉上的煤灰被汗水沖刷出一條條溝壑，那副碎了一半的眼鏡歪斜地掛在鼻樑上。
“出什麼事了？”我看著他焦躁的眼神。
“沒料了。”邁爾用臟毛巾狠狠抹了一把臉，指著高爐後麵那個巨大的露天料倉，“鐵礦石還夠燒兩天。石灰石明天中午就見底。最要命的是焦炭。”
他彎下腰，從地上的泥水裡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煤塊，遞到我麵前。
“您看看這個。”
我沒有接。那塊煤表麵泛著灰白色的雜質，邊緣粗糙。
“廢石坑裡洗出來的煤渣，雜質太多，含硫量太高。”邁爾咬著牙，把那塊煤狠狠砸在水泥基座上。煤塊碎成了幾塊，露出裡麪灰黑色的斷麵。“用這種煤燒出來的鐵水，脆得像餅乾。昨天夜裡出的那爐鐵，廢品率超過了百分之十五。再這麼燒下去，爐底的耐火磚全得報廢。”
“卡爾呢？”我轉過頭，四下看了一眼。
“在七號礦井那邊。”漢斯插了一句嘴。
“去叫他。”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一步步朝廢棄倉庫走去，“把艾哈德也叫來。讓他帶著賬本。”
十分鐘後。廢棄倉庫。
汽油桶火爐裡的火燒得正旺。鬆木劈柴發出“啪啪”的爆裂聲，火星順著煙囪往上竄。
我坐在那張破木椅上，解開軍大衣的釦子。右肩的紗布已經滲出了硬幣大小的血跡。
卡爾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手裡提著那把十字鎬，身後跟著凍得直哆嗦的艾哈德。
艾哈德趕緊把皮包放在倒扣的木箱上，湊到火爐前烤著凍僵的雙手。厚厚的鏡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層白霧。
“老闆。”卡爾把十字鎬靠在牆角，走到我麵前。他的臉色比邁爾還要難看。
“廢石坑的煤不夠了？”我看著他。
卡爾搖了搖頭。他從粗布襯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硬皮本子，翻開，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
“不是不夠。是根本供不上。”卡爾粗糙的手指在紙麵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昨天波恩的黑市一開，我們的提貨單徹底成了硬通貨。老霍斯特他們拉回來的土豆和豬肉，刺激了整個魯爾區的黑市商人。”
卡爾嚥了一口唾沫，抬起頭看著我。
“今天早上，有三個科隆來的商人，拿著兩萬馬克的提貨單，直接把卡車開到了第七礦區的門口。他們不要土豆，也不要肉，他們要提煤。”
我捏著木棍的手指微微一頓。
“給他們提了嗎？”
“提了。”卡爾咬著牙，“兩萬馬克，兩百噸洗好的精煤。我親自帶人裝的車。裝完這幾車，我們庫房裡的存煤隻剩下不到五十噸了。連高爐明天的用量都湊不夠。”
艾哈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老闆，這是擠兌。”艾哈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慌，“我們的提貨單信用太好，大家都想把它換成實打實的物資屯在手裡。我們發了四百萬馬克的單子，如果這兩天有一半的人跑來提貨，我們的煤倉和鐵庫瞬間就會被搬空。”
我看著火爐裡跳躍的火苗。
提貨單的本質是信用。隻要我們能隨時兌現煤和鐵，這張紙就比美元還硬。可一旦有一次兌現不了，哪怕隻是一百公斤煤，信用就會瞬間崩塌。到那時，我們手裡那些換回來的舊馬克，就真的成了一堆廢紙。
“廢石坑的產量不能再提了嗎？”我看向卡爾。
“提不了了。”卡爾嘆了口氣，“廢石坑本來就是戰前不要的劣質煤。兄弟們沒日沒夜地挖，洗煤機連軸轉，一天最多隻能洗出五百噸勉強能用的煤。而且越往下挖，石頭越多。”
倉庫裡陷入了死寂。隻有火爐裡的木柴在燃燒。
我把左手伸進大衣口袋，摸出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
“魯爾區這麼大，難道隻有廢石坑裡有煤？”我用鉛筆敲了敲木箱的邊緣。
卡爾沉默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到牆角，把那張泛黃的魯爾區礦井分佈圖扯了下來，鋪在木箱上。
他粗糙的食指在地圖的右上角重重地點了一下。
“有。”卡爾的聲音有些沙啞，“關稅同盟煤礦。十二號豎井。”
我湊過去，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畫了一個紅叉的位置。
“那裡是戰前整個歐洲最大的無煙煤產區。煤層厚，雜質少，挖出來直接就能進高爐。”卡爾的手指在紅叉上畫了個圈，“戰敗前夕，黨衛軍為了不把礦井留給盟軍，炸毀了抽水泵房。地下水倒灌，整個十二號豎井現在泡在水下三十米的地方。”
“水抽乾就能挖？”我盯著那個紅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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