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波恩,明斯特廣場邊緣的一條死衚衕裡。
吉普車的引擎沒有熄火,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路燈下迅速消散。暖風機發出嘶啞的呼嚕聲,但車廂裡的溫度依然低得能讓人撥出白霧。
後座車門被猛地拉開。艾哈德夾著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冷風鑽了進來。他的灰色氈帽上落滿了一層白霜,厚厚的鏡片瞬間被車廂裡的熱氣糊成了一片白。
“帕克的人動手了。”艾哈德顧不上摘眼鏡,直接用凍得通紅的手指從皮包裡拽出幾張揉皺的硬卡紙,“四個街區外,美國憲兵隊設了三個檢查站。連運垃圾的馬車都要翻個底朝天。隻要搜出我們的提貨單,當場沒收。人直接押上卡車。”
我把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接過漢斯遞來的半個缺口白瓷杯。杯子裡的熱水隻剩下一點底子,溫度剛好不燙手。
“抓了多少人?”我喝了一口溫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
“至少五十個。”艾哈德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科隆來的幾個肉商,剛把車停在地下室門口,就被兩輛吉普車堵住了。半扇半扇的豬肉全被拖到了大街上。他們說這是非法囤積。”
“英國人的車隊呢?”我把瓷杯遞給漢斯,目光透過擋風玻璃,看著衚衕外灰濛濛的街道。
“還沒看到影子。”艾哈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把那幾張提貨單死死捏在手裡,“老闆,要是英國人反悔了怎麼辦?帕克現在是鐵了心要把單子全變成廢紙。要是天亮前物資進不來,那些把舊馬克換成單子的工頭會把我們撕了的。”
“哈裡森捨不得那四成利潤。”我用左手推開副駕駛的車門,“下車。去看看。”
冷風瞬間灌滿全身。我拄著那截斷拖把棍,右腿僵硬地踩在結冰的積雪上。皮鞋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我們順著牆根的陰影,走到明斯特廣場的拐角處。
廣場中央,兩輛塗著白星標誌的美軍卡車橫在路中間。四盞刺眼的探照燈把周圍照得亮如白晝。
十幾個戴著白色頭盔的美國憲兵端著M1加蘭德步槍,圍在一家門麵破爛的麵包店前。那是胖老闆的店。
“砰!”
一聲悶響。胖老闆被兩個高大的憲兵從店裡架出來,重重地扔在雪地上。他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襯衫,凍得渾身發抖,嘴角還流著血。
一個穿著美軍呢子大衣的中尉踩著軍靴走上前。他手裡攥著一遝蓋著藍色齒輪鋼印的提貨單。
“非法印製代金券,擾亂軍管政府金融秩序。”中尉用生硬的德語大聲念著,把手裡的提貨單狠狠砸在胖老闆的臉上,“這些麵粉,還有地下室裡的土豆,全部沒收。帶走!”
幾個憲兵立刻衝進店裡,把一袋袋白花花的麵粉拖出來,扔在卡車旁邊。
周圍聚集了幾十個德國平民。他們穿著破爛的大衣,緊緊縮著脖子。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麵粉,但看著憲兵黑洞洞的槍口,沒有人敢往前邁一步。
“老闆。”漢斯站在我身後,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魯格手槍,“不能讓他們把麵粉拉走。”
“把手放下。”我盯著那個美軍中尉的背影,左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捏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
“轟隆隆——”
極其沉悶的震動聲突然從街道盡頭傳來。
地上的積雪開始微微跳動。探照燈的光柱在震動中晃了晃。
美軍中尉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兩道極其粗大的橘黃色車燈撕開了清晨的霧氣。
一輛塗著沙漠黃迷彩的十字軍坦克碾碎了路麵的冰層,炮塔上的維克斯機槍直直指著前方,帶著一股不容阻擋的狂暴氣勢,直接衝進了廣場。
坦克後麵,是整整十輛掛著米字旗的貝德福德重型卡車。每輛卡車的車廂上都蓋著厚厚的防水帆布。
車隊在距離美軍檢查站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踩下剎車。刺鼻的柴油尾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廣場。
美軍憲兵們慌了神,紛紛拉動槍栓,把槍口對準了對麵的車隊。
“哢噠!哢噠!”
步槍上膛的聲音在冷空氣中異常清晰。
第一輛卡車的副駕駛門被推開。
那個在杜塞爾多夫撞球室裡見過的湯米少校跳下車。他穿著筆挺的英軍製服,手裡拎著一根鑲著銅頭的馬鞭。
他身後,三十多個穿著土黃色大衣的英國憲兵迅速跳下卡車,端著上了刺刀的李-恩菲爾德步槍,直接在坦克前麵拉開了一道散兵線。
“你們想幹什麼?!”美軍中尉拔出腰間的M1911手槍,指著湯米少校,“這裡是美佔區!你們越界了!”
湯米少校看都沒看那把手槍。他踩著積雪,大步走到中尉麵前,用馬鞭撥開指著自己的槍管。
“放下你的玩具,中尉。”湯米少校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倫敦腔,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傲慢,“我是大英帝國萊茵軍團後勤處少校。我奉命護送軍用補給前往科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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