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右前輪猛地砸進一個被積雪掩蓋的彈坑。
“哐當！”
減震鋼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悲鳴。我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往前一栽，左手死死摳住車門上方的帆布拉手。右肩的縫合處像被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拉扯了一下，溫熱的黏稠感瞬間滲透了紗布，貼在冰冷的襯衫上。
“操！”漢斯猛打方向盤，吉普車像頭瘸腿的騾子一樣從坑裡爬了出來，排氣管噴出一大團嗆人的黑煙。
我咬緊後槽牙，把喉嚨裡那股腥甜的血沫子嚥了下去。左手拿起那截斷掉的拖把棍，重新抵在腳下的生鏽鐵皮底板上，撐住身體。
“還有多遠？”我盯著擋風玻璃外飛舞的雪片。雨刮器已經徹底罷工了，玻璃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花，隻能靠漢斯時不時用戴著臟手套的手去擦拭出一塊巴掌大的視野。
“過了前麵那座被炸斷的石橋，就是科布倫茨的北郊。”漢斯把臉幾乎貼在方向盤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模糊的路麵，“法國人的防區。我們要不要把大燈關了？”
“關了。”我靠回椅背上。
漢斯伸手“啪”地按滅了車燈。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隻有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荒野上回蕩。
晚上七點四十分。
吉普車在黑暗中摸黑行駛了大概二十分鐘。空氣裡的味道變了。魯爾區那種濃烈的煤煙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夾雜著水汽的腥寒味。那是萊茵河的味道。
“停車。”我用左手拍了拍漢斯的肩膀。
漢斯一腳踩下剎車。輪胎在結冰的泥地上滑行了五六米，停在一片光禿禿的白樺樹林邊緣。
我推開有些變形的車門，冷風夾著冰碴子直接灌進領口。拄著木棍，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到樹林的邊緣。
前方大約五百米的地方，就是萊茵河的河岸。
河麵上飄著大塊大塊的浮冰，互相擠壓碰撞，發出沉悶的“哢嚓”聲。在河岸的開闊地上，幾盞刺眼的探照燈來回掃射，將那片區域照得慘白。
那就是法國人的臨時貨場。
外圍拉著兩道生鏽的鐵絲網，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用沙袋壘起的機槍掩體。幾條德國牧羊犬被拴在鐵絲網的木樁上，正沖著風雪狂吠。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貨場內部。
我眯起眼睛，視線穿過飛舞的雪花。在貨場的正中央，停著十幾輛重型平板卡車。卡車上堆滿了用厚重防水帆布蓋著的巨大物件。其中一個物件的輪廓極其龐大，像一座小山一樣聳立在風雪中，帆布的邊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露出了一截暗紅色的粗大金屬管道。
“找到了。”我用左手抹去眉毛上的雪水，“一萬五千馬力的主鼓風機。邁爾沒騙我們，法國人確實把它扔在這裡了。”
漢斯提著那把MP40衝鋒槍走到我身邊，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防守很嚴。”漢斯壓低聲音，指著貨場大門的方向，“兩挺哈奇開斯重機槍，十二個哨兵。裡麵巡邏的至少有一個排。我們兩個人，加上一把衝鋒槍，連第一道鐵絲網都摸不到。”
“誰說我們要摸進去了？”我轉過頭，看著漢斯，“把槍扔回車裡。拿上那個牛皮紙袋。”
漢斯愣了一下。“您要直接走正門？”
“去拿紙袋。”我沒有廢話，拄著木棍轉身往回走。
三分鐘後。
我拄著木棍，漢斯空著手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兩人走出了白樺樹林，直接暴露在探照燈的光柱下。
“汪！汪汪！”
拴在鐵絲網上的牧羊犬立刻發瘋般地撲騰起來，鐵鏈扯得嘩啦作響。
“站住！什麼人！”
大門沙袋後麵的兩個法國憲兵立刻端起了手裡的MAS-36步槍，黑洞洞的槍口隔著三十米的距離瞄準了我們。
我停下腳步，沒有舉手。冷風吹得我那件破舊的軍大衣下擺不停翻飛。
“我找你們的最高長官。”我用流利的法語大聲喊道，聲音穿透了風雪，“告訴他，有人來買他手裡那些運不走的破銅爛鐵。”
兩個憲兵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沒有放下槍，另一個警惕地盯著我們，伸手抓起了掩體裡的手搖電話。
五分鐘後。
大門的鐵絲網被拉開。一個穿著厚實藍色呢子大衣、戴著平頂軍帽的法國中尉帶著四個端槍的士兵走了出來。
中尉走到我麵前，目光在我慘白的臉、右肩滲血的紗布以及手裡的斷木棍上掃了一圈。最後，他看著漢斯那張沾滿煤灰的粗糙臉龐，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
“買廢鐵？”中尉的法語帶著濃重的馬賽口音，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兩個連鞋底都快磨穿的德國乞丐，也敢來消遣法蘭西的軍隊？把他們捆起來，扔進河裡清醒清醒。”
四個士兵立刻端著槍圍了上來。
我沒有退後。左手探進大衣口袋。
“哢噠。”四把步槍同時拉動槍栓。
我動作很慢地把手抽出來，指間夾著一張深綠色的紙幣。
我鬆開手指。那張嶄新的十馬克紙幣在寒風中飄落，剛好落在中尉那雙擦得鋥亮的牛皮軍靴前。
中尉的目光不自覺地跟著紙幣落了下去。
“這是什麼？”他皺起眉頭。
“今天早上，這張紙在波恩的霍夫曼麵包店，能買到三個塗滿黃油的烤麵包。在科隆的肉鋪，能買到兩公斤帶骨頭的豬肉。”我看著中尉的眼睛，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到了明天，它還能買到更多東西。”
中尉的眼神變了。他彎下腰，撿起那張紙幣，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指摩挲著上麵清晰的橡樹水印。
“新馬克。”中尉喃喃自語。
駐紮在德國的佔領軍對黑市的動向比誰都清楚。舊帝國馬克變成廢紙的訊息，早就通過電報和電話傳遍了各個軍營。
“帶我去見你的長官。”我拄著木棍，往前邁了一小步，“外麵太冷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和一條看門狗討價還價上。”
中尉的臉色瞬間漲紅，右手猛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但他最終沒有拔槍。他看了一眼手裡的那張十馬克紙幣，又看了一眼我身後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在漢斯的大衣口袋裡露出一角）。
“搜身。”中尉咬著牙擠出兩個字。
兩個士兵走上來，粗暴地拍打我和漢斯的衣服。除了漢斯口袋裡的那個紙袋，他們什麼也沒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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