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北風夾著冰碴子,狠狠刮過吉普車的帆布車頂,發出撕裂般的尖嘯。
漢斯雙手死死把著黑色的膠木方向盤。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他盯著擋風玻璃外那片被車燈撕開的昏暗雪幕,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老闆,一萬五千馬力的鼓風機,起碼有四十噸重。”漢斯突然開口,聲音被引擎的轟鳴聲扯得七零八落,“我的貝德福德卡車最多拉五噸。就算把底盤壓斷了,也挪不動那鐵疙瘩一寸。”
我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左手搓了搓凍得發僵的右腿膝蓋。
“卡爾在礦區幹了半輩子。”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焦黑樹影,“他知道哪裡有能拉動它的大傢夥。”
淩晨一點半。埃森第七礦區北麵,三號廢石坑。
吉普車停在結冰的泥地上。沒有開大燈。隻有微弱的月光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坑坑窪窪的地麵上。
空氣裡的味道極其嗆人。那是濃烈的煤塵味、機油味和酸臭的汗水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吸進嗓子裡,像吞了一把乾燥的沙子。
我推開有些變形的車門。左手拄著那截斷掉的拖把棍,慢慢挪下車。皮鞋踩在煤渣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前方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土坑。
坑底沒有一絲亮光。但能聽到極其密集的聲響。鐵鍬鏟起煤塊的摩擦聲,碎石滾落的嘩啦聲,還有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漢斯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個美國造的軍用手電筒。他用手捂住大半個燈頭,對著坑底的方向閃了三下。兩長一短。
坑底的動作瞬間停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大概兩分鐘。
一個黑影順著陡峭的土坡爬了上來。他雙手抓著凍硬的泥塊,腳下的翻毛皮鞋不斷打滑。
卡爾喘著粗氣走到吉普車前。他那張臉已經完全被煤灰糊滿了,隻剩下眼白和牙齒在黑暗中反著微光。他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消散。
漢斯轉身從吉普車後座拽出兩個沉甸甸的麻袋。“砰”的一聲,重重砸在卡爾腳邊的雪地裡。
“一百磅白麵粉。”漢斯說。
卡爾蹲下身。他從腰間的皮帶上拔出一把生鏽的短刀,刀尖挑開麻袋粗糙的縫線。
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在白色的粉末裡撚了一小撮,直接塞進嘴裡。
卡爾閉上眼睛,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純麥子磨的。沒摻滑石粉。”卡爾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間。他用沾滿煤灰的手背抹了一把嘴唇,看著我,“煤已經裝了八輛卡車了。大概三百噸。”
“分兩百噸出來。”我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明天晚上十點,送到科布倫茨。法國人的臨時貨場。”
卡爾愣住了。他臉上的那道藍色疤痕猛地抽動了一下。
“科布倫茨?”卡爾壓低聲音,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那他媽是法國人的防區!路上要過三個檢查站!兩百噸煤,就算用十輛卡車拉,目標也太大了!英國人的巡邏隊不是瞎子!”
“檢查站用香煙開路。法國人現在窮得連換洗的羊毛襪都沒有。”我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起伏,“這兩百噸煤,是用來換克虜伯五號高爐的主鼓風機的買路錢。”
卡爾猛地吸了一口夾著煤灰的冷空氣。他當然知道五號高爐意味著什麼。那是整個魯爾區的心臟。
“好。”卡爾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凸了起來,“我親自帶隊。”
“還有一件事。”我用木棍敲了敲腳下的煤渣,“我需要一台能拉動四十噸重物的拖車。你的卡車不行。”
卡爾皺起眉頭。他從皮夾克裡摸出那個壓癟的煙盒,抽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叼在嘴裡。劃燃火柴,深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臉上的煤灰。
“四號井口後麵的廢料場裡,有一台戰前造的斯柯達重型牽引車。”卡爾吐出一團青煙,“以前是用來拉井下掘進機的。不過被英國人卸了電瓶,發動機的油管也堵了。扔在那快兩年了。”
“邁爾能修好嗎?”
“那老瘋子隻要有扳手,連被炸爛的坦克都能拚起來。”卡爾冷笑一聲,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立刻派人去把邁爾找來。”我緊了緊大衣的領口,“天亮之前,我要聽到那台斯柯達的引擎聲。”
第二天清晨。埃森,克虜伯廠區廢料場。
灰白色的晨光穿透厚重的霧霾,灑在一座座由廢棄金屬堆成的垃圾山上。
一台巨大的墨綠色鋼鐵巨獸趴在雪地裡。八個半人高的橡膠輪胎癟了一半,輪轂上爬滿了暗紅色的鐵鏽。
邁爾穿著那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帆布工作服,正整個人趴在敞開的發動機艙上。他手裡握著一把沾滿黑色油泥的大號管鉗,死死咬住一顆生鏽的六角螺母。
“哢吧!”
一聲脆響。螺母鬆動了。邁爾的手背重重磕在旁邊的鐵板上,蹭掉了一塊皮,滲出鮮紅的血珠。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把那根橡膠管遞給我!”邁爾沖著站在下麵打下手的年輕工人吼道。
我站在十幾米外,左手端著一個缺口的白瓷杯。杯子裡是剛燒開的滾水。
漢斯踩著積雪走過來。他手裡拿著幾個剛從汽油桶火爐裡扒出來的烤土豆。表皮焦黑,散發著一股誘人的焦香味。
“波恩來電話了。”漢斯把一個最燙的土豆塞進我左手,順手接過那個白瓷杯,“艾哈德先生打到礦區辦公室的。他說,帕克今天早上帶著一個美軍少將,接管了兵營的印刷廠。他們拉來了新的輪轉印刷機和成桶的油墨。”
“隨他們去。”我咬了一口滾燙的土豆。沒有鹽,也沒有黃油,但熱氣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驅散了一絲寒意。
“印鈔票的活兒,本來就不是我們能一直幹下去的。”我看著邁爾把一根黑色的橡膠管死死套在油泵的介麵上,“把市場的血脈打通,讓老百姓手裡有錢去買麵包,我們的第一步就走完了。現在,我們要給德國造骨頭。”
“轟——!”
一聲極其狂暴的轟鳴聲突然爆發。
那台斯柯達重型牽引車的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濃烈刺鼻的黑煙。整個龐大的車身劇烈地抖動起來,覆蓋在車頂的積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八個巨大的氣缸發出沉悶有力的咆哮,像是一頭蘇醒的遠古巨獸。
邁爾從發動機艙上跳下來。他滿臉都是黑色的機油,手裡舉著那把大號管鉗,沖著我咧開嘴,露出黃黑色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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