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斯吉普車的引擎蓋劇烈地抖動著,像一個隨時會炸開的高壓鍋。排氣管噴出刺鼻的黑色尾氣,瞬間被車窗外呼嘯的北風扯碎。
漢斯雙手死死把著黑色的膠木方向盤,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前方被風雪模糊的公路。
我坐在副駕駛上,左手死死抓住車門上方的帆布拉手。吉普車碾過一個深坑,整個車廂猛地往上一跳。我咬緊後槽牙,右肩那幾道剛縫合的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溫熱的液體慢慢滲出,貼在了冰冷的襯衫上。
“這條路被美國人的轟炸機翻來覆去犁過三遍。”漢斯大聲吼道,聲音勉強蓋過引擎的轟鳴,“全是彈坑。您得忍著點。”
我沒有說話,隻是用左手拿起那截斷掉的拖把棍,抵在腳下的生鏽鐵皮底板上,借力撐住身體。
雨刮器的橡膠條早就老化了,在擋風玻璃上艱難地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玻璃邊緣結著一層白色的冰花,視線裡隻剩下灰濛濛的雪景和道路兩旁燒焦的白樺樹殘骸。
下午一點四十分。杜伊斯堡外圍。
風雪中,一根紅白相間的木製橫杆突兀地橫在公路上。橫杆旁邊,是用沙袋壘起的簡易掩體。兩個裹著土黃色羊毛大衣的英國士兵縮在沙袋後麵,手裡端著裝了刺刀的李-恩菲爾德步槍。
漢斯一腳踩下剎車。輪胎在結冰的路麵上打滑,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吉普車向前滑行了十幾米,堪堪停在橫杆前。
“搖下車窗。”我低聲說。
漢斯搖下玻璃。冰冷的寒風夾著雪粒子瞬間灌進車廂,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一個英國下士倒提著步槍走了過來。他頭上戴著沾滿雪花的鋼盔,鼻尖凍得通紅,兩道清鼻涕掛在人中上。
“熄火。證件。”下士用生硬的德語喊道,槍托砸在吉普車的車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漢斯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藍色印章的特別通行證。在抽回手的時候,他的掌心多出了兩盒還沒有拆封的駱駝香煙。
他把證件遞過去,香煙剛好壓在通行證的背麵。
英國下士接過證件,目光在藍色的印章上掃了一眼。隨後,他的大拇指熟練地一撥,兩盒香煙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寬大的袖口裡。
下士把證件拍回漢斯手裡,吸了吸鼻子,轉身沖著掩體方向揮了揮手。
木製橫杆被緩緩拉起,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哢噠。”漢斯重新打火,踩下油門。吉普車排出一股黑煙,穿過了哨卡。
下午三點。吉普車駛入埃森市區。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像是一塊洗不幹凈的抹布。空氣裡的味道變了。不再是荒野上那種冰冷乾淨的雪水味,而是一種極其濃烈的、讓人窒息的硫磺、煤焦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嗓子眼瞬間泛起一陣甜腥味,緊接著就是壓抑不住的乾咳。
“咳咳……”我用左手捂住嘴,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就是魯爾區。”漢斯放慢了車速,“連雪落下來都是黑的。”
我轉頭看向窗外。街道兩旁全是殘垣斷壁。巨大的混凝土碎塊堆積如山,扭曲的鋼筋像動物的骨架一樣暴露在空氣中。幾個穿著單薄破布衫的乾瘦孩子,正趴在路邊的廢墟裡,用凍得發紫的手指在黑色的泥水裡翻找著什麼。偶爾找到一塊核桃大小的半焦煤渣,他們就會像護食的野狗一樣塞進懷裡,警惕地看一眼我們的吉普車,然後迅速跑開。
“去克虜伯五號高爐。”我把咳出的口水吐在腳下的鐵皮上,用沙啞的嗓音說。
吉普車在廢墟中七拐八拐,最終停在一扇倒塌的巨大鐵門前。門牌上原本用黃銅鑄造的“Krupp”字樣,已經被彈片削去了一半,隻剩下黑乎乎的半個字母“K”。
漢斯拔出車鑰匙,轉身從後座一把撈起那支MP40衝鋒槍。
“哢嚓。”他拉動槍栓,黃澄澄的子彈頂上膛室。
我推開有些變形的車門,左手拄著那截斷拖把棍,慢慢挪下車。皮鞋踩在發黑的雪泥裡,發出“吧唧”的聲音。
廠區大得像個一眼望不到頭的迷宮。到處是被炸斷的管道、生鏽的齒輪、以及堆積如山的礦渣。
我們穿過一片碎成蜘蛛網狀的防爆玻璃渣地,走到了一座五十多米高的龐然大物前。
這就是五號高爐。
暗紅色的鐵鏽爬滿了它巨大的圓柱形外壁。爐體上被航彈炸出了幾個觸目驚心的大洞。寒風穿過這些破洞,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嘯聲。
“叮、叮、叮……”
一陣極其微弱且有節奏的金屬敲擊聲,突然從高爐底部的陰影裡傳出來。
漢斯猛地停住腳步,雙手端起衝鋒槍,槍口對準了那個方向。他的食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誰在裡麵?出來!”漢斯厲聲吼道。
敲擊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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