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裹挾著細碎的冰碴子,狠狠刮過波恩廢棄兵營的操場。
三十個軍綠色的木箱已經被砸得粉碎。一百一十六萬帝國馬克,一捆一捆地堆在操場正中央,像一座散發著黴味和陳舊油墨味的小山。
我坐在吉普車的副駕駛上,車門敞開著。左手死死捏著那截斷掉的拖把棍,底端抵在結冰的泥地上。右肩的紗布勒得很緊,隨著每一次呼吸,縫合處都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
漢斯提著一個深綠色的軍用汽油桶,大步走到那堆紙幣前。他拔掉頂端的金屬塞子,雙手舉起油桶,用力傾倒。
“嘩啦——”
透明的液體傾瀉而下,迅速浸透了那些印著呆板老鷹圖案的防偽紙。刺鼻的含鉛汽油味瞬間蓋過了風裡的土腥味,在冰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漢斯扔掉空油桶,後退了兩步。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擦啦”一聲劃燃了一根,隨手彈了出去。
帶有紅色磷頭的火柴棍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落在了被汽油浸透的紙堆上。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猛地炸開,火苗瞬間竄起三米多高。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逼得站在附近的施羅德連連後退,抬起胳膊擋在臉前。
火舌貪婪地吞噬著紙張,發出密集的“劈啪”聲。成捆的帝國馬克在高溫下迅速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我靠在冰冷的車門上,目光越過衝天的火光,看向兵營外圍那圈破敗的鐵絲網。
鐵絲網外麵,密密麻麻地站著幾百個波恩市民。他們是被卡車引擎聲和衝天的火光吸引過來的。
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有戴著破舊鴨舌帽的乾瘦老頭,有把雙手攏在袖子裡的中年婦女,還有幾個被大人緊緊牽著的孩子。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喊。更沒有人試圖衝破鐵絲網進來搶奪那些曾經代表著財富的紙張。
他們隻是靜靜地站在雪地裡,瞳孔裡倒映著跳躍的火焰。我看到一個穿著破棉襖的男人,慢慢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帝國馬克,看了一眼,然後鬆開手。風一吹,那幾張廢紙飄落在泥水裡,被旁人的鞋底踩進爛泥中。
黑色的紙灰像一場詭異的雪,隨著熱氣流升騰到半空,又紛紛揚揚地灑落在操場上、吉普車的引擎蓋上,以及那些市民的肩膀上。
“真燒了。”艾哈德站在吉普車旁,厚厚的鏡片反射著火光,臉頰被烤得發紅。他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一百一十六萬。就這麼變成灰了。”
“那是舊時代的屍體。”我收回視線,左手抓住車門把手,“不燒乾凈,老百姓心裡就還留著念想。隻有看到這些廢紙真的成了灰,他們才會死心塌地去賺新馬克。”
我用力拉上車門,“砰”的一聲悶響。
“回辦公室。”我閉上眼睛,把頭靠在座椅靠背上。
第二天早上八點。
波恩總理辦公樓,二層辦公室。
暖氣片依然發出“嘶嘶”的漏氣聲。我坐在深棕色的皮沙發上,左手端著那個缺了口的白瓷馬克杯。杯子裡是剛煮開的熱水,沒有咖啡,也沒有茶葉。
“吱呀——”
橡木門被推開。漢斯側過身,領著七個男人走了進來。
辦公室裡原本乾燥的空氣,瞬間被一股極其濃烈的氣味填滿。那是劣質煙草、機油、酸臭的汗水,以及深入骨髓的煤煙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放下水杯,目光掃過這七個人。
他們高矮胖瘦不一,穿著破舊的皮夾克或是打滿補丁的粗呢大衣。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指甲縫裡塞滿了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布滿粗糙的老繭,臉頰和額頭上帶著煤渣嵌入麵板後留下的微小藍色疤痕。
帶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壯漢。他的左邊耳朵缺了一大塊,像被什麼野獸咬掉的。他穿著一件油乎乎的翻領皮夾克,腳下的翻毛皮鞋沾滿了半乾的黃泥。
“總理先生。”漢斯走到茶幾旁,指著那個缺耳朵的壯漢,“這是卡爾。魯爾區埃森礦區的帶頭人。昨天晚上運錢的車隊,有四輛是他手底下的。”
卡爾沒有敬禮,也沒有摘下頭上那頂沾著煤灰的鴨舌帽。他隻是生硬地點了一下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快速掃過我右肩的紗布,又看了一眼茶幾上的半杯熱水,最後定格在我的臉上。
“坐。”我用左手拍了拍對麵的硬木椅子。
卡爾沒動。他身後的六個男人也像釘在木地板上一樣,紋絲不動。
“漢斯說,您有活兒給我們。”卡爾開口了。他的聲音非常沙啞,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用力摩擦,“而且,是用那種帶橡樹圖案的新馬克結賬。”
“對。”我靠在沙發背上,“我要煤。很多煤。”
卡爾乾笑了一聲,牽動了臉上的藍色疤痕。他從皮夾克的口袋裡摸出一個壓癟的紙煙盒,抽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叼在嘴裡。
“煤?”卡爾劃燃一根火柴,湊到煙頭前,深吸了一口,“魯爾區的地下全都是煤。但那是英國人和法國人的。我們每天在井下像瞎老鼠一樣乾十個小時,挖出來的精煤直接裝上火車皮,拉往倫敦和巴黎。我們自己?我們連燒水洗澡的煤渣都分不到一塊。”
他吐出一團濃烈的青煙,煙霧在白熾燈下翻滾。
“你們每天能挖多少?”我盯著他夾著香煙的粗糙手指。
“埃森第七礦區,一天出八百噸。”卡爾冷冷地說,“全被英國第七裝甲旅的憲兵盯著。從井口到裝車,再到貼封條發車。連隻老鼠都帶不走一塊煤。”
“如果我給你們每人每天發五個新馬克。”我身體微微前傾,看著他的眼睛,“外加一磅白麵粉。你們能給我弄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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