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濃烈到讓人反胃的黴味和金屬生鏽的味道鑽進鼻腔。
我猛地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一盞蒙著灰塵的白熾燈在頭頂晃動,散發出昏黃的光暈。我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重影慢慢重合。
這是總理辦公樓一樓的休息室。我躺在一張散發著樟腦丸味道的行軍床上。
右肩傳來的不是劇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酸脹和麻木。我試著動了一下右手手指,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指尖亂紮。
“別動。”一個沙啞粗糙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我偏過頭。那個穿著破舊灰色風衣、滿頭白髮的退役軍醫正站在床邊。他手裡捏著一個玻璃注射器,針管裡還殘留著一點渾濁的淡黃色液體。
“弄到了什麼?”我嗓子幹得像要冒煙,發出的聲音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盤尼西林。美國貨。”老頭把注射器隨手扔進那個沉重的黑色牛皮醫藥箱裡,玻璃和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施羅德用三個新馬克,從街角那個剛才還在賣爛土豆的黑市販子手裡買來的。那傢夥藏在鞋底下的貨。”
老頭看了一眼我的右肩。那裡重新換上了乾淨的紗布,隱隱透出一絲碘伏的暗紅色。
“一整支都打進去了。燒應該能退。”老頭“啪嗒”一聲扣上醫藥箱的鎖扣,“你命大。那顆子彈再偏半寸,刮破了動脈,你現在已經在波恩公墓裡了。”
我用左手撐著行軍床的鐵管邊緣,慢慢坐了起來。
冷汗貼在後背上,被屋裡的冷風一吹,激起一層雞皮疙瘩。施羅德立刻跑過來,把一件厚實的舊軍大衣披在我的肩膀上。他眼眶通紅,眼袋腫得像兩個裝滿水的爛水蜜桃。
“幾點了?”我靠著牆,看著施羅德。
“晚上八點,總理先生。”施羅德吸了吸鼻子,把一杯溫水遞到我左手裡,“您睡了整整十個小時。英國人走了之後,您在沙發上暈過去了。艾哈德先生不讓我們送您去醫院,說外麵太亂。”
我接過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溫剛剛好,滑過喉嚨,把那股乾澀的血腥味壓了下去。
“艾哈德呢?”
“在樓上。”施羅德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他正在算賬。算了一下午了。中午都沒吃飯,隻啃了半個冷麵包。”
我把水杯塞回施羅德手裡,左手掀開蓋在腿上的薄毯。
腳踩進冰冷的皮鞋裡。我扶著牆,慢慢站直身體。右腿因為長時間的僵硬,落地時有些發軟,但我咬牙撐住了。
“這葯錢誰付?”老頭拎著箱子,目光在我和施羅德之間打轉。
“找艾哈德報銷。雙倍。”我拄起靠在床頭的那截斷拖把棍,一步一步挪向門口。
樓梯間裡的空氣很冷。一樓那扇被英國憲兵撞壞的鐵柵欄門還沒修好,冷風夾著外麵的雪花直往走廊裡灌。
我踩著木質樓梯,發出沉悶的“吱呀”聲。每上一級台階,右肩的肌肉就跟著抽動一下。
推開二樓辦公室的橡木門。
一股極其濃鬱的劣質雪茄味撲麵而來。整個房間裡煙霧繚繞,像是個燒開的鍋爐房。
艾哈德背對著門,趴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上。桌上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紙片、賬本和揉皺的草稿紙。他左手夾著半截雪茄,右手捏著那根紅藍雙色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劃著。
“砰。”
我故意用木棍重重地敲了一下地板。
艾哈德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鉛筆“啪”地斷了芯。他猛地轉過頭,隔著厚厚的鏡片看到是我,臉上的肥肉立刻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上帝啊,你終於醒了。”艾哈德把手裡的半截雪茄按滅在已經塞滿煙頭的煙灰缸裡,抓起桌上的一疊紙,大步走到我麵前。
“看這個。快看這個!”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把那疊紙直往我臉上懟。
我用木棍撐著身體,走到沙發前坐下。左手接過那幾張寫滿數字的紙。
“下午兩點。全西德二十九個郵局網點,準時關門。”艾哈德一屁股坐在茶幾對麵的椅子上,雙手在膝蓋上用力搓著,“你猜我們發出去了多少新馬克?”
我掃了一眼紙上的匯總數字。
“一百一十六萬。”我淡淡地說。
“對!一百一十六萬!”艾哈德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聲音震得茶幾上的玻璃水杯都晃了一下,“兩萬九千個排隊的平民。每人四十塊。整整兩萬九千人,在今天拿到了能買到麵包的錢!”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結冰的窗戶。
外麵的風雪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煙味。
“你聽聽。你聽聽外麵的聲音。”艾哈德指著漆黑的街道。
這個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按照往常,波恩的街道早就死寂一片,連狗都不叫,所有人都縮在沒有暖氣的地下室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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