嚥下最後一口沾著黃油碎屑的麵包,我把缺口的白瓷馬克杯推到茶幾邊緣。
杯底和玻璃桌麵摩擦,發出一聲短促的“呲”聲。
“去把一樓的鐵柵欄門鎖上。”我用左手扯過一張草稿紙,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漬,“不要上死鎖,掛上鏈條就行。給他們留個砸門的空間。”
施羅德愣在原地,灰色的呢子大衣還在往下滴著雪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那個寫著“三個新馬克”的硬紙板,喉結滾了一下。
“去。”我抬起眼皮,盯著他。
“是!”施羅德猛地回過神,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順著樓梯跑了下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艾哈德。
牆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窗外,霍夫曼麵包店門口的喧嘩聲越來越大。隔著結冰的玻璃,我能聽到硬幣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女人因為買到了風乾香腸而發出的尖銳笑聲。
艾哈德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熊。他繞著辦公桌來迴轉圈,寬大的西裝下擺隨著動作甩動。他嘴裡叼著那根已經咬得稀爛的雪茄,粗短的手指不停地在褲縫上搓蹭。
“停下。”我閉上眼睛,右肩的紗布裡像包著一團火,隨著心跳一漲一縮地疼,“你晃得我頭暈。”
艾哈德的腳步猛地頓住。他轉過身,雙手死死撐在辦公桌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們會帶槍來。”艾哈德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明顯的顫音,“史密斯那個老混蛋在諾曼底殺過戰俘。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政治影響。他會直接把我們拖到院子裡槍斃,然後告訴倫敦我們是圖謀暴動的納粹餘孽。”
“他沒那個膽子。”我睜開眼,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台黑色的膠木電話上,“帕克還在法蘭克福。美國人不會讓英國人獨吞平息‘暴亂’的功勞,更不會讓英國人毀了他們不用掏救濟款的希望。”
“嗡——”
一陣沉重、低沉的引擎轟鳴聲突然從街道盡頭傳來。
這聲音和運煤的歐寶卡車完全不同。它更沉,更暴躁,像是鋼鐵履帶在碾壓冰層。
窗外原本嘈雜的喧嘩聲像被一刀切斷。死一般的寂靜瞬間籠罩了這條街道。
我拄著那截斷掉的拖把棍,左手撐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身。右腿的膝蓋關節發出“哢吧”一聲脆響。我拖著右腿,一步一步走到窗前。
左手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用力抹去那一層白色的水汽。
視線穿過模糊的冰花,投向樓下的街道。
三輛塗著暗綠色迷彩的貝德福德軍用卡車,呈品字形停在總理辦公樓的大門外。卡車頂部的帆布篷上積著一層薄雪。
排氣管噴出濃烈的灰色尾氣。
“哢噠!”
第一輛卡車的尾門被粗暴地踹開。
一個接一個穿著土黃色羊毛軍大衣、頭戴紅色貝雷帽的英國憲兵從車廂裡跳下來。軍靴的防滑鐵釘砸在結冰的路麵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哢嚓”聲。
三十個人。清一色的李-恩菲爾德步槍。槍口的刺刀在灰白色的晨光下閃著刺眼的冷光。
帶隊的是個穿著筆挺將校呢大衣的英國少校。他手裡拎著一把黑色的韋伯利左輪手槍,皮手套包裹著手指,正指著街道兩頭大聲吼叫。
兩隊憲兵立刻散開,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把霍夫曼麵包店和肉鋪門口排隊的德國平民粗暴地往牆角趕。
“退後!全都退後!”
一個端著步槍的下士用槍托猛地砸在一個德國老頭的肩膀上。老頭慘叫一聲,摔倒在雪地裡。他手裡那個剛買的金黃色圓麵包滾落出來,掉在泥水裡。
老頭顧不上肩膀的劇痛,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手死死護住那個沾滿泥水的麵包,像護著自己的命。
“他們來了……”艾哈德站在我身後半米遠的地方,牙齒打著顫,發出“咯咯”的聲音。他臉上的肥肉完全垮了下來,像一灘失去水分的麵糰。
“嘩啦!”
樓下傳來一聲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那是憲兵在用槍托砸一樓的鐵柵欄門。
“開門!軍管會執行公務!”
粗暴的吼聲穿透了樓板,在二樓的走廊裡回蕩。
我轉過身,離開窗戶。
左手拄著木棍,我慢慢走回那張深棕色的皮沙發前,坐了下去。我把木棍靠在茶幾邊緣,拿起那個缺口的白瓷杯,看著裡麵剩下的一口冷咖啡。
“砰!砰!砰!”
砸門聲越來越密集。鐵鏈被扯得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施羅德頂不住的。”艾哈德嚥了一口唾沫,雙腿發軟,一屁股跌坐在辦公桌後的椅子上。
“他不需要頂。”我盯著杯子裡渾濁的黑色液體,“我隻讓他掛上鏈條。”
話音剛落。
“哐當!”
一聲巨響。一樓的鐵柵欄門被強行撞開了。金屬門框砸在牆壁上,震得整棟樓都跟著抖了一下。
緊接著,是一陣極其雜亂、沉重的軍靴踩踏木質樓梯的聲音。
“蹬蹬蹬蹬——”
腳步聲順著樓梯迅速逼近二樓。
“哢噠。”走廊裡傳來子彈上膛的清脆聲響。
我靠在沙發背上,調整了一下呼吸。右肩的傷口因為剛才的走動又滲出了血,溫熱的液體順著肋骨往下流,貼在冰冷的襯衫上。
“砰!”
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門被一腳踹開。門鎖的黃銅鎖舌直接崩飛,砸在牆角的碎紙簍上。
四個戴著紅色貝雷帽的英國憲兵端著斯登衝鋒槍,像四頭惡犬一樣沖了進來。
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坐在沙發上的我,以及躲在辦公桌後麵的艾哈德。
“不許動!手舉起來!”一個下士用生硬的德語吼道,食指死死扣在扳機上。
艾哈德嚇得雙手猛地舉過頭頂,手裡的雪茄掉在褲襠上,燙得他渾身一哆嗦,但他連拍都不敢拍。
我沒有舉手。
我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左手依然端著那個白瓷杯。
走廊裡傳來不緊不慢的皮鞋聲。
那個穿著呢子大衣的英國少校走進了辦公室。他摘下皮手套,塞進左側的口袋裡。右手把玩著那把韋伯利左輪手槍。
他走到茶幾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目光掃過我慘白的臉,掃過我右肩那塊滲出黑紅色血跡的紗布,最後落在我左手那個缺口的杯子上。
“你就是那個自封的德國總理?”少校的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他用純正的倫敦腔英語問道。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把杯子湊到嘴邊,把最後一口冷咖啡嚥了下去。苦澀的味道在舌根蔓延。
我把杯子放回茶幾上,“當”的一聲輕響。
“咖啡冷了。”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用同樣流利的英語開口,“如果你們早來十分鐘,施羅德還能給你們煮一壺熱的。不過他現在應該被你們按在一樓的樓梯轉角了。”
少校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顯然沒料到我在四把衝鋒槍的指著下,還能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克拉克少校。隸屬英軍駐法蘭克福第七憲兵營。”他冷冷地報出自己的身份,左手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蓋章檔案,“奉史密斯將軍的命令,逮捕你和你的同黨。罪名是:私自印製偽鈔,煽動經濟暴亂,破壞佔領區軍管秩序。”
他把那張逮捕令“啪”的一聲拍在茶幾的玻璃麵上。
“站起來。轉過身。雙手放在腦後。”克拉克少校舉起左輪手槍,槍口對準了我的眉心。
我看著那張蓋著紅色印章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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