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清晨五點五十分。
波恩總理辦公樓,二層辦公室。
窗玻璃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花。街角那盞昏暗的路燈閃了兩下,徹底熄滅。一隻野貓竄過樓下的垃圾桶,帶翻了一個空鐵皮罐頭,發出“噹啷”一聲脆響,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蕩。
暖氣片發出“嘶嘶”的漏氣聲。我靠在深棕色的皮沙發上,左手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白瓷馬克杯。杯子裡是施羅德剛煮的黑咖啡。沒有糖,沒有牛奶,隻有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我喝了一小口。滾燙的苦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勉強把那股讓人作嘔的低燒眩暈感壓下去一點。右肩的紗布勒得很緊,昨晚縫合的傷口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咬,隨著脈搏一跳一跳地疼。
艾哈德坐在辦公桌對麵的硬木椅子上。他那件寬大的西裝皺巴巴的,領帶扯開了一半。他手裡捏著一根雪茄,沒有點燃,隻是不停地在鼻尖底下聞著。他的右腿在桌子底下快速抖動,皮鞋鞋跟敲擊著木地板,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別抖了。”我放下咖啡杯,瓷器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艾哈德的動作猛地停住。他抬起頭,隔著厚厚的鏡片看著我,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五點五十五分了。”艾哈德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施羅德的磁帶應該已經送到廣播電台了。英國人的駐軍司令部這個時候剛換崗,控製室裡隻有兩個打瞌睡的德國技術員。”
我沒有接話,目光轉向辦公桌角落那台笨重的德律風根收音機。
黑色的膠木外殼,電子管散發著幽暗的紅光。
秒針在牆上的掛鐘裡一格一格地跳動。
“滴答。”
“滴答。”
五點五十九分。
我用左手撐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身。右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關節發出“哢吧”一聲脆響。我走到辦公桌前,手指捏住收音機的調頻旋鈕,向右擰了半圈。
“沙沙沙——”
一陣刺耳的電流盲音從覆著粗糙布網的揚聲器裡傳出來。
掛鐘的秒針指向十二。
六點整。
收音機裡的沙沙聲突然消失。
“哢噠。”
一個極其生硬的物理按鍵切換聲。
緊接著,我沙啞、冷硬的聲音從那個木匣子裡傳了出來。
“德意誌的同胞們。”
艾哈德猛地站了起來,手裡的雪茄掉在桌子上。他雙手死死撐著桌麵,身體前傾,耳朵幾乎貼到了收音機上。
“今天,我們站在這片廢墟上。你們的口袋裡塞滿了毫無價值的紙屑,你們的孩子在寒風中發抖,你們的糧倉空空如也……”
錄音帶的音質很差,帶著明顯的底噪和失真,但每一個字都像生鐵一樣砸在辦公室的牆壁上。
“……新的德國馬克已經印製完成。它沒有任何佔領軍的標誌,它隻屬於你們。拿著你們的配給證,去最近的郵局。每人四十馬克……”
“……從即刻起,廢除一切物價管製。”
當最後一句“德意誌,不會死在這個冬天”播完後,收音機裡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死寂。
隨後,錄音帶開始自動迴圈,我的聲音再次響起。
“德意誌的同胞們……”
我伸手關掉收音機。電子管的紅光閃爍了一下,徹底熄滅。辦公室裡重新隻剩下暖氣片漏氣的嘶嘶聲。
“播出了。”艾哈德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他扯出胸前口袋裡的手帕,胡亂擦著臉上的冷汗,“骰子擲出去了。現在,就看那些黑市的吸血鬼和街上的老百姓怎麼選了。”
“叮鈴鈴——”
桌上的黑色膠木電話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在這個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艾哈德嚇得渾身一哆嗦,手帕掉在了地上。
我伸出左手,抓起聽筒,貼在耳邊。
“說。”
聽筒裡傳來漢斯粗重的喘息聲。背景音極其嘈雜,有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還有尖銳的警哨聲。
“科隆第三郵局。”漢斯的聲音很大,震得我耳膜發麻,“門開了。人太多了,隊伍排到了三個街區外。剛纔有幾個穿皮夾克的傢夥想插隊搶位置,手裡亮了彈簧刀。”
“怎麼處理的?”我盯著桌上那根沒點燃的雪茄。
“老瘸子用鐵鎬砸斷了帶頭那個的右腿。骨頭都露出來了。”漢斯啐了一口,“現在他們像死狗一樣躺在雪地裡,沒人敢再往前擠。外麵的人全老實了。”
“櫃檯裡麵呢?”
“已經開始發錢了。一人四十。郵局的辦事員手抖得連配給證都蓋不準章。”漢斯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壓抑的興奮,“老百姓拿到錢,全都在對著光看那個橡樹水印。有個老頭拿到錢直接跪在地上哭,說終於看到沒有老鷹的錢了。”
“盯緊點。”我冷冷地說,“八個小時。下午兩點準時關門。一分錢都不許留在郵局過夜。”
“明白。”
“哢噠。”我結束通話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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