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呲——”
極其細微的金屬切削聲在地下掩體裡回蕩。卡爾的右眼死死卡著那個單眼放大鏡，手腕懸空，刻刀在紫銅板上推出一條細如髮絲的金黃色銅屑。他輕輕吹了一口氣，銅屑飄落在深紅色的天鵝絨內襯上。
施羅德拎著一個掉漆的鐵皮急救箱，從角落裡快步走過來。他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雜亂的“吧嗒”聲。
“總理先生，隻有一把繃帶剪和半瓶醫用酒精。”施羅德把急救箱放在木桌邊緣，箱底和木板碰撞出一聲悶響。他開啟卡扣，從裡麵拿出一把生鏽的剪刀。
我用左手撐著桌沿，慢慢轉過身，背對著卡爾。
“剪開。”我盯著頭頂那盞刺眼的白熾燈，深吸了一口防空洞裡混雜著柴油和油墨味的空氣。
施羅德嚥了一口唾沫。他拿著剪刀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才小心翼翼地湊到我的右肩處。
剪刀的冷鐵貼上我的脖頸。
“哢嚓。”
粗呢大衣的領口被剪開一道口子。施羅德順著縫隙往下剪。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地下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當大衣被剝落，露出裡麵那件原本是白色、現在已經變成暗紅色的襯衫時，站在對麵的艾哈德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嘴裡咬著的雪茄掉了一截長長的煙灰，砸在他的皮鞋麵上。
襯衫的布料已經和右肩鎖骨下方的皮肉完全長在了一起。黑紅色的血痂混合著黃色的組織液，結成了一塊堅硬的殼。
施羅德的手抖得像篩糠。剪刀尖在血痂邊緣比劃了幾下，根本無從下手。
“我來。”
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一把奪過施羅德手裡的剪刀。
是漢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上麵下來了，大衣肩膀上還帶著沒化的雪花。
漢斯把MP40衝鋒槍隨手靠在彈藥箱上，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扁平的鋁製酒壺，擰開蓋子。一股劣質伏特加的刺鼻酒精味瞬間散開。
“咬住這個。”漢斯從桌上拿起一塊乾淨的墊板木片，塞到我嘴邊。
我張開嘴，用後槽牙死死咬住那塊帶著鬆木味的木片。
漢斯沒有用剪刀。他直接把半壺伏特加倒在我的右肩上。
“嘶——”
冰冷的烈酒砸在溫熱的傷口上，瞬間激起一層白色的泡沫。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把燒紅的鋼刷直接塞進了我的血管裡，然後用力攪動。
我的右腿猛地一軟，左手死死摳住木桌的邊緣。指甲在粗糙的木紋上刮出幾道白印。冷汗瞬間從額頭滲出來，順著睫毛砸在地磚上，摔成幾瓣。
“忍著點。”漢斯沉著臉，粗壯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直接捏住那塊和皮肉粘連的襯衫布料。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往上一撕。
“嗤啦！”
布料連帶著一層半腐爛的皮肉被硬生生扯了下來。暗紅色的血液瞬間湧出，順著我的胸口往下流，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泥地上。
我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牙齒咬在木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眼前的白熾燈光暈瞬間炸開，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斑。
漢斯把那塊帶血的破布扔在地上，抓起急救箱裡的醫用酒精，直接對著那個翻卷的血窟窿倒了下去。
劇痛讓我的胃部一陣痙攣，早上喝的那口發黴紅茶在食道裡翻湧。
“沒有針線。”漢斯扔掉空酒瓶，從急救箱裡扯出一卷粗糙的棉質繃帶，“傷口裂得太深，不縫合的話，你隻要抬胳膊就會重新崩開。”
“包上。”我吐掉嘴裡那塊已經被咬出深深齒痕的木片，大口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出來了。
漢斯動作極其麻利。他把紗布疊成厚厚的一塊，直接按在冒血的窟窿上，然後用繃帶繞過我的腋下和脖頸，死死勒緊。每一次拉扯，都伴隨著一陣讓人窒息的鈍痛。
足足過了五分鐘，漢斯打了個死結。
我靠在桌子上，大口呼吸著。大衣內襯已經被冷汗濕透，貼在後背上冰涼刺骨。
艾哈德走過來，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的小酒壺，遞到我麵前。
“法國乾邑。”艾哈德看著我慘白的臉，臉上的肥肉微微抖動，“你這胳膊再這麼折騰下去，不等新馬克印出來，你就得先截肢。”
我用左手接過酒壺，仰起頭灌了一大口。
醇厚的白蘭地順著喉嚨燒進胃裡，終於把那股噁心感壓了下去。
“死不了。”我把酒壺拍在桌子上，左手拿起那根斷掉的拖把棍，撐著身體站直。
我轉過頭，看向艾哈德。
“紙和版都在這了。”我用木棍點了點地上的軍綠色木箱，“現在，我們來談談比例。”
艾哈德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把手裡那半根雪茄重新塞進嘴裡，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帝國馬克現在的流通量大約是一千三百億。”艾哈德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短鉛筆，在桌麵上的一張廢紙上飛快地寫下一串數字，“如果我們要徹底擊潰黑市，同時保證新發行的德國馬克具有購買力，兌換比例必須極其苛刻。”
他抬起頭，隔著鏡片看著我。
“十比一。”艾哈德用鉛筆重重地敲擊著桌麵，“十個帝國馬克，換一個新馬克。”
我看著他寫下的那個數字，搖了搖頭。
“不夠狠。”
艾哈德的手一頓，鉛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黑線。
“不夠狠？”他瞪大了眼睛，“十比一已經會讓西德百分之八十的家庭瞬間破產！他們存在銀行裡的錢會縮水九成！你要是再狠，法蘭克福和科隆的街頭明天就會燒起輪胎，工會會把我們的辦公樓砸成平地！”
“如果隻是十比一，黑市上的大鱷依然能用他們囤積的幾百萬廢紙換出幾十萬新幣，繼續控製物價。”我走到他麵前，左手食指按在他寫下的那個“10”上。
“聽著，艾哈德。兌換分兩步。”我盯著他的眼睛，語速放得很慢，確保每一個字都能砸進他的耳朵裡，“第一步，每個人，不管他是乞丐還是法本公司的董事，拿著配給證去指定網點，隻能按一比一的比例，兌換四十個新馬克。這四十塊錢，是給他們買土豆和麵包救命用的。”
艾哈德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一個月後，再允許他們兌換二十個新馬克。”我繼續說，“總共六十塊的‘頭口水’。剩下的所有帝國馬克現金和銀行存款，全部按十比一的比例凍結進專門的審查賬戶。沒有查清資金來源之前，一分錢都不許動。”
“啪。”
艾哈德手裡的鉛筆芯直接被按斷了。
他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粗短的手指微微顫抖。
“凍結審查？每人先發四十塊？”艾哈德猛地站起來，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整個西德的經濟流通瞬間清零！所有的工廠發不出下週的工資，所有的商店沒有現金找零！這是休克療法！這是在殺人！”
“不殺人，怎麼救人？”我冷冷地看著他，“現在的帝國馬克連擦屁股都嫌硬。農民把糧食藏在穀倉裡喂老鼠，也不肯賣給城裡人。隻要這六十塊新馬克發下去，隻要老百姓發現這六十塊錢真的能買到一塊黃油，那些藏在地下室裡的物資就會像決堤的水一樣衝進商店。”
我用木棍敲了敲地麵。
“物價管製必須在發錢的同一天，徹底取消。除了房租和基本口糧，其餘所有商品的價格全部放開。”
艾哈德跌坐回椅子上。他摘下眼鏡，用袖口胡亂擦著額頭上的冷汗。
“英國人和美國人絕對不會同意取消物價管製。”艾哈德喃喃自語，“他們迷信配給製，他們認為放開物價會導致惡性通貨膨脹。”
“所以我們不告訴他們。”我轉過頭，看向還在專心雕刻的卡爾，“帕克專員給你的那份授權檔案，隻說了你有重組價格體係的建議權。我們就在新幣發行的那個週末，趁著盟軍軍管會的人都在休息，直接通過廣播向全西德宣佈取消物價管製。”
“先斬後奏？”艾哈德重新戴上眼鏡，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狂熱，“如果失敗了，帕克會第一個把我們送上軍事法庭。”
“如果成功了，你就是西德的經濟之父。”我看著他。
艾哈德死死咬著雪茄，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蠕動。過了足足兩分鐘，他猛地一拍桌子。
“幹了！”他粗聲粗氣地吼道，“隻要這批錢能印出來，我就敢拿著它去炸翻法蘭克福的黑市！”
“咚！咚！咚！”
頭頂上厚重的水泥天花板突然傳來三聲沉悶的敲擊聲。
那是留在上麵放哨的礦工發出的緊急訊號。
漢斯瞬間抓起彈藥箱上的MP40，拉動槍栓。“哢噠”一聲脆響，子彈上膛。
施羅德臉色慘白，一把抓過桌上的急救箱塞進角落。
我拄著木棍，快步走到通往地麵的鐵門旁。
鐵門被推開一條縫，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冷風灌了進來。一個滿臉煤灰的礦工順著斜坡滑下來，氣喘籲籲地跑到漢斯麵前。
“漢斯大哥！”礦工壓低聲音，指著頭頂，“外麵公路上來了兩輛美軍的威利斯吉普車。沒開大燈，順著車轍印直接開進兵營大門了。”
“美軍？”我皺起眉頭。
波恩在英佔區，法蘭克福的美軍怎麼會突然跑到這個廢棄兵營來？而且是沒開大燈摸黑進來的。
“多少人？”漢斯握緊了衝鋒槍的握把。
“每輛車四個人，全副武裝。帶頭的穿著美軍少校的皮夾克。”礦工嚥了一口唾沫，“他們停在三號營房後麵，正在四處看地上的輪胎印。”
三號營房，距離我們這個地下掩體的通風口隻有不到五十米。
“卡爾，停下。”我轉頭低喝了一聲。
雕刻的“呲呲”聲瞬間停止。卡爾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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