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起來。”我低頭看著死死抱住我左腿的卡爾。
旁邊的兩個英國憲兵像看瘋狗一樣看著他,其中一個上前一步,用帶著鐵皮的軍靴鞋跟狠狠踹在卡爾的肩膀上。
“砰。”
卡爾瘦骨嶙峋的身體被踹得向旁邊一歪,在水泥地上滾了半圈。但他那雙渾濁卻又異常銳利的眼睛,依然死死盯著我左手的手指縫。
“別碰他。”我用左手拄著那根斷掉的拖把棍,轉頭看向那個憲兵。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走廊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憲兵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大衣上滲出的血跡,又看了看施羅德手裡那個裝過提貨單的公文包,最終把腳收了回去,厭惡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轉過身,拖著右腿往樓梯口走。
“帶上他。走。”
施羅德趕緊上前,強忍著那股刺鼻的惡臭,一把薅住卡爾囚服的後領,連拖帶拽地把他從地上弄起來。卡爾腳踝上的沉重鐵鐐在地磚上拖拽,發出令人牙酸的“嘩啦嘩啦”聲。
走出監獄大門。
鉛灰色的天空下,雪下得更大了。風卷著冰碴子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獨眼司機早就發動了賓士車,排氣管噴出一團團濃烈的白煙。他看到施羅德拽著一個渾身散發著屎尿味和腐肉味的乾癟老頭走過來,僅剩的那隻眼睛瞪得老大。
“塞進後座。”我拉開副駕駛的門,把木棍扔在腳踏板上,整個人跌進冰冷的真皮座椅裡。右肩的傷口因為剛才的走動,再次被撕扯開,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腋下緩緩流淌。
“嘩啦。”
卡爾被施羅德硬塞進了後座。他一進車廂,那股封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監獄酸臭味、跳蚤屎味和皮肉化膿的味道,瞬間填滿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獨眼司機被熏得劇烈咳嗽起來,趕緊搖下了一半車窗。冷風夾雜著雪花灌進來,才勉強沖淡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開車。回波恩郊外。”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輪胎碾碎地上的冰殼,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向前駛去。
“總理先生,他的腳鐐……”施羅德坐在卡爾旁邊,身體緊緊貼著車門,盡量拉開距離。
我睜開眼,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卡爾的雙腳被一根粗大的熟鐵鏈連著,腳踝處的麵板已經被磨爛了,黑紅色的血痂和鐵鏽混在一起,慘不忍睹。他整個人蜷縮在座椅上,雙手神經質地互相搓動著,嘴裡念念有詞。
“後備箱裡有漢斯留下的工具箱。”我盯著前方的風雪,“找把鋼鋸。鋸開。”
司機沒有停車,隻是放慢了速度。施羅德極其艱難地從後座翻到後備箱的隔板處,摸索了一陣,拽出一把生鏽的工業鋼鋸。
“把腳伸直。”施羅德拿著鋸子,對卡爾說。
卡爾沒有反應。他的眼珠子一直在快速轉動,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我的左手。
施羅德咬了咬牙,直接伸手抓住卡爾那隻散發著惡臭的腳,強行拉直,把鋸條卡在鐵環的連線處。
“嘎吱——嘎吱——”
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音在車廂裡回蕩。火星不時從鋸條下迸濺出來,落在卡爾破爛的囚服褲腿上。
卡爾的身體隨著施羅德推拉鋸子的動作微微抽搐。但他沒有發出一聲慘叫。他乾裂的嘴唇上下碰觸,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棉……百分之七十五的短絨棉……加了明膠……帝國銀行的配方……”
他抬起頭,從亂草般的頭髮縫隙裡看著我的後腦勺。
“多少度?”他突然大聲問了一句。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玻璃。
我從後視鏡裡對上他的視線。
“什麼多少度?”
“地下室的溫度!濕度!”卡爾猛地往前撲,雙手抓住了我副駕駛座椅的靠背。指甲縫裡的黑泥幾乎要戳進真皮裡,“那種紙……1944年的特種紙,對濕度極其敏感!如果濕度低於百分之四十,紙纖維就會發脆,印刷機的滾筒一壓,防偽暗紋就會裂開!你們把它放在哪了?”
“波恩郊外。廢棄兵營的地下防空洞。”我看著他,“那裡原本是用來存放彈藥的,恆溫,濕度在百分之六十左右。”
卡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他重新縮回座位上,用那雙髒兮兮的手捂住臉,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他在笑。那種壓抑在喉嚨裡的、近乎癲狂的笑聲。
“噹啷。”
施羅德滿頭大汗地扔下鋼鋸。半截被鋸斷的鐵環掉在車廂底板上。卡爾的左腳終於重獲自由。
“老實點。”施羅德喘著粗氣,把鋸條卡在右腳的鐵環上,繼續拉動。
下午兩點。波恩以南七公裡,廢棄兵營。
雪地裡沒有路,隻有幾道深深的卡車輪胎印。
賓士車停在一排被炸塌了一半的紅磚營房前。四周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破敗窗框發出的嗚咽聲。
漢斯從一堵斷牆後麵轉了出來。他手裡端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槍托上纏著膠布的MP40衝鋒槍,大衣上落滿了雪。看到是我們的車,他立刻把槍口壓低,快步走過來拉開門。
“總理先生。”漢斯看了一眼後座上那個像鬼一樣的老頭,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紙都在下麵了?”我用左手拿起木棍,撐著車門框下車。
“全在下麵。兩百噸,一箱不少。”漢斯指了指營房中間那個被偽裝網蓋住的巨大水泥斜坡,“艾哈德先生已經在裡麵待了四個小時了。他讓人接通了備用柴油發電機。”
“帶他下去。”我下巴朝卡爾揚了揚。
施羅德把徹底解開腳鐐的卡爾拽下車。卡爾的雙腳一踩在雪地上,凍得渾身一哆嗦,但他根本不在乎。他像一條聞到了肉味的獵犬,直接甩開施羅德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個水泥斜坡跑去。
我拄著木棍,跟在後麵慢慢走下斜坡。
防空洞的鐵門被推開。
一股溫暖、乾燥,混合著濃烈柴油味、油墨味和劣質雪茄味的熱浪撲麵而來。
頭頂上,兩排粗大的白熾燈泡發出刺眼的黃光。
地下掩體的正中央,那台龐大的八開輪轉印刷機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黃銅滾筒在燈光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印刷機旁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百個軍綠色的木箱。
艾哈德正坐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桌前,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對著一張泛黃的紙仔細端詳。他嘴裡咬著雪茄,煙灰掉在西裝的翻領上。
聽到腳步聲,艾哈德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那個渾身惡臭、衣衫襤褸的老頭身上。
艾哈德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猛地捏住鼻子,把手裡的放大鏡拍在桌子上。
“上帝啊,你從哪挖出來的這具乾屍?下水道嗎?”艾哈德甕聲甕氣地喊道。
卡爾根本沒有理會艾哈德的嘲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艾哈德桌子上的那張紙。
他跌跌撞撞地撲過去,一把推開艾哈德那隻粗短的手,將那張紙搶在手裡。
“喂!你幹什麼!”艾哈德大怒,剛要站起來。
“閉嘴。”我走過去,用木棍敲了敲桌子邊緣。
艾哈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陷入瘋狂狀態的卡爾,硬生生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卡爾雙手捧著那張紙。他的手指在顫抖。
他閉上眼睛,用大拇指的指腹在紙張表麵極其緩慢地摩擦。從邊緣,一直滑到中心。
“阻尼感……棉纖維的韌性……”卡爾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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