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這台機器全速運轉。印出兩百萬。裝箱。”
地下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艾哈德把那張印著橡樹的樣鈔死死攥在手裡,粗短的手指微微發白。他轉過頭,看著那台長達五米的八開輪轉印刷機,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兩百萬馬克。”艾哈德的聲音有些乾澀,“麵值十塊和二十塊。那就是至少十五萬張八開防偽紙。這台老機器的傳動皮帶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我拄著木棍,左手撐著桌沿,慢慢坐回那張硬木椅子上。右肩的紗布已經被新滲出的血水染紅了一小塊,隨著呼吸,針紮般的刺痛順著鎖骨蔓延到後頸。
“漢斯。”我看向站在機器旁的壯漢。
漢斯把MP40衝鋒槍重新揹回肩上,大步走到印刷機的側麵,伸手摸了一把那個巨大的鑄鐵飛輪。
“黃油夠。但皮帶老化了。”漢斯皺起眉頭,粗糙的手指捏著那條寬大的牛皮傳動帶,“連續轉十個小時,摩擦生熱,皮帶可能會斷。”
“地下室角落裡有兩桶英國人留下的機油。”我指了指那扇生鏽的鐵門方向,“每隔半小時,停機兩分鐘,給皮帶降溫上油。你帶你的人輪班盯著飛輪和進紙口。絕對不能卡紙。”
漢斯點點頭,轉身招呼那兩個滿臉煤灰的礦工。
卡爾沒有理會我們的對話。
他已經重新戴上了那個單眼放大鏡,整個人趴在桌子上,手裡的刻刀在第二塊紫銅板上飛速切削。
背麵版不需要橡樹那樣繁複的遮蓋圖案,隻需要極其精密的防偽網紋和巨大的麵值數字。對於卡爾這種級別的雕刻師來說,這隻是時間問題。
“呲——呲——”
細微的金屬切削聲在發電機低沉的轟鳴中顯得格外清晰。金黃色的銅屑一圈圈地落在深紅色的天鵝絨內襯上。
艾哈德走到那個印著化工標誌的小鐵桶旁,拿起一把嶄新的鋼製刮刀。
“序列號的紅色油墨需要加一點鈷藍,增加附著力。”艾哈德一邊嘟囔著,一邊從皮箱裡拿出幾個小玻璃瓶。他用滴管吸出幾滴黏稠的液體,滴進紅色的油墨桶裡,然後用刮刀用力攪拌。
一股極其刺鼻的化學溶劑味道瞬間在防空洞裡瀰漫開來,蓋過了原本的柴油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淩晨兩點十五分。
卡爾猛地直起腰,摘下右眼的放大鏡,隨手扔在桌子上。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
“背麵版。完成。”卡爾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把那塊紫銅板推到桌子邊緣。
艾哈德立刻扔下刮刀,抓起一塊乾淨的紗布,蘸著剛調好的紅色油墨,均勻地塗抹在紫銅板上。
“上機!”艾哈德吼了一聲。
漢斯和兩個礦工跑過來,七手八腳地把主版和背麵版分別卡進印刷機的上下兩個滾筒槽裡,用扳手死死擰緊固定螺絲。
“進紙!”
我靠在椅子上,看著漢斯把厚厚一遝空白的防偽紙塞進進紙口的托盤裡。
“合閘!”
施羅德跑到角落,雙手握住那個生鏽的電閘把手,用力往上一推。
“嗡——”
備用柴油發電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嘎啦啦——轟隆隆——”
八開輪轉印刷機那龐大的生鐵身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幾百個齒輪同時咬合,巨大的鑄鐵飛輪開始緩慢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影。
進紙口的橡膠滾筒發出“吧嗒吧嗒”的吞嚥聲。
一張張泛黃的防偽紙被卷進機器內部。
上下兩個黃銅滾筒帶著巨大的壓力,將深綠色的橡樹和紅色的序列號同時壓印在紙張上。
在機器的尾端,出紙口的托盤裡。
“唰——唰——唰——”
一張接一張印滿圖案的八開大紙,像雪片一樣飛落下來。濃烈的油墨香氣瞬間充斥了整個地下室。
艾哈德撲到出紙口,雙手抓起最上麵的一張紙。
他把紙舉到白熾燈下。
正麵的深綠色橡樹完美地遮蓋了底紙裡的老鷹水印。背麵的紅色網紋和序列號清晰銳利,沒有任何重影。
“成了。”艾哈德咧開嘴,臉上的肥肉劇烈顫抖著,“上帝啊,我們真的在印錢。”
“別看了。”我用左手抓起桌上的木棍,敲了敲地麵,“切紙。裝箱。”
角落裡有一台戰前遺留下來的手動鍘刀式切紙機。生鐵底座,半米長的鋒利鋼刃。
漢斯把一遝印好的八開紙抱過去,平放在切紙機的刻度板上。他深吸一口氣,粗壯的右臂壓住刀柄,猛地往下按。
“哢嚓。”
極其乾脆的金屬切割聲。
一遝八開紙被精準地切成了八張標準尺寸的紙幣。
施羅德趕緊跑過去,把切好的紙幣抱回木桌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卷棉線,開始十張一遝、一百張一捆地打包。
地下室裡變成了一個瘋狂的流水線。
機器的轟鳴聲、切紙機的哢嚓聲、腳步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越來越熱。柴油燃燒的廢氣和油墨揮發的溶劑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我靠在椅子上,冷汗順著額頭不斷往下流。右肩的鈍痛已經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冰冷感。我知道,那是失血和感染引發的低燒。
我用左手摸了摸大衣口袋,掏出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在桌麵上的一張廢紙上畫著簡單的草圖。
波恩、科隆、杜塞爾多夫、法蘭克福。
四個關鍵的節點。
“艾哈德。”我盯著紙上的四個圈。
艾哈德正抱著一捆剛切好的十馬克新鈔,往軍綠色的木箱裡塞。聽到聲音,他抬起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
“網點。”我用鉛筆點著紙麵,“這批錢印出來,怎麼發下去?英國人和美國人的軍管會不可能讓我們用他們的銀行係統。”
艾哈德把木箱蓋子合上,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他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一根壓扁的雪茄,咬在嘴裡,但沒有點燃。
“郵局。”艾哈德壓低聲音,“戰前的帝國郵政係統雖然癱瘓了一半,但基層的郵局網點還在。那些郵遞員和櫃檯職員,現在連買黑麵包的錢都發不出來。隻要我們承諾,給每個參與兌換的郵局職員額外發放二十塊新馬克作為勞務費,他們會像瘋狗一樣替我們幹活。”
“安保呢?”我看著他,“幾百萬的新鈔運到基層郵局,黑市上那些有槍的幫派會直接去搶。”
“漢斯的礦工兄弟。”艾哈德下巴朝切紙機方向揚了揚,“魯爾區有十幾萬失業的礦工。他們手裡有炸藥,有鐵鎬。隻要給他們飯吃,他們能把郵局守得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我點了點頭,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線,把波恩和法蘭克福連起來。
“時間定在這個週日。”我盯著那條線,“週日早上六點,盟軍軍管會的人都在教堂做禮拜或者在被窩裡睡覺。所有郵局同時開門,開始按一比一兌換那四十塊錢的‘頭口水’。下午兩點,兌換結束。關門。”
“八個小時?”艾哈德皺起眉頭,“時間太緊了。很多郊區的人根本趕不到。”
“就是要緊。”我冷冷地說,“時間一長,黑市的大鱷就會反應過來,他們會雇傭平民去套現。八個小時,隻夠普通老百姓拿著配給證去換保命錢。”
艾哈德沉默了片刻,用力點了點頭。
“砰!”
一聲悶響突然從印刷機那邊傳來。
緊接著,機器的轟鳴聲變得極其刺耳,像是兩塊生鐵在互相死命摩擦。
“停機!快停機!”漢斯聲嘶力竭地吼道。
施羅德連滾帶爬地撲向角落的電閘,一把拉下。
“嗡——”
發電機熄火。印刷機的飛輪靠著慣性轉了幾圈,發出“嘎啦嘎啦”的慘叫,最終停了下來。
地下室裡瞬間安靜,隻有幾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一股濃烈的橡膠燒焦味瀰漫開來。
我拄著木棍站起來,走到機器旁。
那條寬大的牛皮傳動帶已經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半尺長的口子,邊緣被高溫摩擦得發黑冒煙。
“皮帶斷了。”漢斯滿臉黑灰,抓著那條斷裂的牛皮帶,手背上被燙出了幾個紅色的水泡,“轉得太狠了。這機器撐死了隻能連續轉四個小時。”
“印了多少?”我轉頭看向施羅德。
施羅德跑到那堆軍綠色的木箱前,飛快地數了一下。
“裝滿了十二個箱子。大約……大約八十萬馬克。”施羅德嚥了一口唾沫。
八十萬。
距離兩百萬的目標還差一大半。
“換皮帶。”我盯著漢斯,“這兵營裡有沒有備用的?”
漢斯搖了搖頭:“這玩意兒是特製的。隻有科隆的重型機械廠裡纔有。”
“那就去拆。”我轉頭看向艾哈德,“你那輛賓士車還在外麵。漢斯,你帶一個人,馬上開車去科隆。不管你用撬棍還是炸藥,天亮之前,給我弄一條同樣尺寸的皮帶回來。”
漢斯沒有廢話,直接抓起衝鋒槍,招呼一個礦工往鐵門方向跑。
“等等。”我叫住他。
我用左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張印著橡樹的樣鈔,遞給漢斯。
“拿著這個。”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遇到英國巡邏隊,別開槍。把這個塞給帶隊的軍官,告訴他,這是法蘭克福黑市上最新的硬通貨。能換十條美國香煙。”
漢斯接過那張紙幣,看了一眼上麵深綠色的橡樹,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貼身的襯衫口袋裡。
鐵門推開,冷風灌進來。兩人的腳步聲順著斜坡迅速遠去。
地下室裡隻剩下我和艾哈德、施羅德,還有那個趴在桌子上已經睡著的老卡爾。
空氣變得死氣沉沉。
發電機停了,白熾燈熄滅。隻有施羅德點燃了兩根蠟燭,放在木桌的兩端。昏黃的燭光在油墨味中搖晃。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右肩的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湧上來。我咬著牙,用左手死死摳住椅子的木頭扶手。
“你撐不住的。”艾哈德坐在對麵,燭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看著我滲血的大衣,“你這胳膊必須去醫院。如果感染進了血液,你會死。”
“去醫院,帕克明天就會知道我不在波恩總理辦公樓。”我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會派人來找我。這批錢就全完了。”
“你到底是為了什麼?”艾哈德突然壓低聲音,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你不是政客。你甚至不像個正常的德國人。你對盟軍沒有敬畏,你對黑市沒有恐懼。你像個賭徒,把整個西德的命都押在了這幾張紙上。”
我睜開眼,看著他鏡片後那雙閃爍著探究光芒的眼睛。
為了什麼?
為了二十一世紀歷史教科書上那句輕描淡寫的“1948年貨幣改革奠定了西德經濟奇蹟的基礎”?
還是為了不讓外麵那些在雪地裡撿煤渣的德國平民凍死在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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