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早上七點十分。波恩總理辦公樓外的街道。
冷風卷著地上的碎冰碴子,打在賓士車的擋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啪啪”聲。
我用左手死死攥著那根斷掉的拖把棍,右腿先邁出辦公樓的大門。右肩的紗布經過一夜的摩擦,已經乾硬,緊緊貼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鎖骨下方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鈍痛。
施羅德拉開賓士車的後座車門。他眼底的烏青更重了,鼻尖凍得通紅。
“紙全部卸在廢棄兵營的地下掩體裡了。”施羅德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漢斯帶人守著,沒讓英國人的巡邏隊發現。”
我點了點頭,左手撐著車門框,把自己塞進滿是劣質汽油味的車廂裡。
“去杜塞爾多夫。”我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開穩點。”
獨眼司機踩下離合,掛上檔。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抖動,輪胎碾過路麵的結冰層,向北駛去。
車廂裡沒有暖氣。我把粗呢大衣的領子豎起來,擋住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冷風。胃裡空蕩蕩的,隻有昨晚那杯發黴紅茶留下的苦澀味在往上反。
兩個半小時後。
車子停了下來。
“總理先生,到了。”施羅德轉過頭。
我睜開眼,看向車窗外。
一堵高達六米的紅磚高牆橫在正前方。牆頭上拉著三道生鏽的帶刺鐵絲網。兩座灰色的水泥瞭望塔立在大門兩側,塔頂的探照燈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像兩隻死魚眼。
杜塞爾多夫皇家重刑犯監獄。
大門前站著四個端著李-恩菲爾德步槍的英國憲兵。他們穿著厚實的羊毛大衣,戴著白色的鋼盔,正圍在一個生鏽的鐵皮桶旁烤火。桶裡燒著幾塊破木板,冒出刺鼻的黑煙。
我推開車門,左手拄著木棍,踩進半尺深的雪泥裡。
皮鞋瞬間被冰水浸透。
施羅德拎著那個破舊的公文包,緊緊跟在我身後。
一個下士軍銜的憲兵看到我們走過來,端起步槍,槍口斜指著地麵。
“站住!幹什麼的?”下士吐出一口白氣,濃重的倫敦東區口音。
施羅德上前一步,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藍色印章的紙,遞了過去。那是昨晚帕克專員簽發的美佔區特別授權檔案副本。
“我們代表法蘭克福美軍司令部。”施羅德板著臉,聲音生硬,“要見你們的典獄長。”
下士狐疑地接過紙,看了看上麵的藍色大印和帕克的簽名。他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前滲血的大衣上停留了兩秒。
“在這等著。”下士把紙塞進兜裡,轉身走向大門旁的一間紅磚警衛室。
五分鐘後,大門上的鐵柵欄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向內拉開了一條縫。
“少校在二樓辦公室。”下士走出來,把檔案扔回給施羅德,下巴朝裡揚了揚。
我拄著木棍,跨過大門下方高高的門檻。
監獄內部的操場上積滿了臟雪。幾隻烏鴉停在遠處的絞刑架上,發出沙啞的叫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來蘇水味、發黴的乾草味和隱隱的尿騷味。
踩著被踩得凹凸不平的水泥樓梯,我爬上二樓。右肩的傷口隨著呼吸一跳一跳地疼,冷汗順著額頭滑進眼睛裡,刺得生疼。
走廊盡頭的木門半掩著。
施羅德推開門。
辦公室裡生著一個鑄鐵煤爐,爐蓋上燒著一壺水,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房間裡很暖和,甚至有些悶熱。
一個穿著英軍少校製服的胖子正坐在寬大的橡木辦公桌後。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刀,正在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蘋果。蘋果皮掉在桌麵上的一份德文報紙上。
霍金斯少校。
“美軍司令部的代表?”霍金斯沒有抬頭,繼續削著蘋果,“帕克那個老頑固什麼時候開始雇傭連衣服都穿不整齊的德國人了?”
“因為美國人不想在法蘭克福凍死。”我走到辦公桌前,拉開一張硬木椅子,直接坐了下來。木棍靠在桌沿上。
霍金斯手裡的刀停了一下。他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睛盯著我。
“說吧,什麼事。”他把削好的蘋果切下一塊,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著。汁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他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
“我要提一個人。”我看著他油膩的下巴,“卡爾·馮·施泰因。1946年因為偽造帝國銀行匯票被判了十年。”
霍金斯嚥下嘴裡的蘋果,眉頭挑了一下。
“卡爾?”他拿起桌上的一塊抹布擦了擦刀刃,“那個老瘋子?美國人要一個偽造犯幹什麼?”
“法蘭克福破獲了一個大型黑市洗錢網路。”我麵不改色地盯著他的眼睛,“裡麵涉及大量的戰前不記名債券。我們需要卡爾去辨認那些母版的真偽。這是帕克專員親自下的命令。”
霍金斯冷笑了一聲,把小刀“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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