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早上六點半。波恩總理辦公樓。
我靠在接待室那張破舊的單人沙發上,右臂的鈍痛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鎖骨下方極其緩慢地來回拉扯。每呼吸一次,胸腔都會牽連著傷口發出一陣戰慄。
爐子裡的煤渣已經燒成了灰白色,散發著最後一點餘溫。
“吱呀。”
木門被推開。艾哈德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走了進來。他臉上的油光比淩晨時更重了,西裝領帶已經被他扯下來塞進兜裡,嘴裡依然咬著那半根沒點燃的雪茄。
他走到木桌前,“啪”的一聲,把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拍在桌麵上。
“這是你要的奇蹟清單。”艾哈德一屁股坐在木椅上,椅子發出危險的嘎吱聲,“三十個絕對可靠的人,我可以立刻寫信叫他們來。但光有人沒用。我們需要印鈔機,需要高精密度的製版師,需要變色油墨。”
他用粗短的手指重重地敲擊著那張紙的最下麵一行。
“最致命的。我們需要兩百噸極高純度的棉纖維防偽紙。而且要有水印。”艾哈德緊緊盯著我,“用普通道林紙印錢,第二天法蘭克福黑市上的假鈔就能把波恩的總理辦公樓淹死。你要我當這把刀的刀刃,但這把刀現在連鐵礦石都沒有。”
我用左手撐著膝蓋,慢慢直起身子。右邊肩膀傳來一陣撕裂般的針紮感,我咬著牙把那口倒吸的冷氣咽回肚子裡。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鉛筆字跡很用力,力透紙背。
“印刷機,波恩就有。”我左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渾濁紅茶,喝了一小口。冰冷的茶水帶著木頭黴味滑進喉嚨,“當年納粹印《前鋒報》的那台八開輪轉印刷機,沒被炸毀。現在被英國人封存在波恩市政廳的地下室裡。我讓弗蘭克去搞定。”
“油墨呢?製版師呢?”艾哈德追問,雪茄在他的嘴角上下抖動。
“一步一步來。”我放下茶杯,抬起頭,“先解決紙。”
我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門口角落裡的施羅德。
“施羅德。”
施羅德立刻站直身體,手裡還捏著那個破舊的筆記本。
“去查檔案。”我閉上眼睛,腦海裡翻找著二十一世紀歷史係圖書館裡那些落滿灰塵的微縮膠捲卷宗,“1944年底,帝國銀行為了躲避盟軍的凝固汽油彈轟炸,曾經疏散過一批高階印鈔紙。查一下,科隆以西,是不是有一座叫‘聖巴巴拉’的廢棄鹽礦。”
施羅德愣了一下,趕緊翻開筆記本:“聖巴巴拉?我馬上去查戰前的礦業卷宗!”
他轉身跑出接待室,走廊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艾哈德拿下嘴裡的雪茄,眯著眼睛看著我。
“1944年的舊紙?”艾哈德皺起眉頭,“那上麵印著納粹的萬字鷹徽水印!你打算用帶著希特勒老鷹的紙,去印西德的新貨幣?美國人看到會直接拔槍把我們全崩了!”
“水印在紙的中心。”我看著玻璃煙灰缸裡那堆煙灰,“我們在設計版麵的時候,用深色的幾何底紋或者大麵積的墨塊,直接把鷹徽覆蓋掉。隻要紙張表麵的棉纖維阻尼感還在,隻要對著光能看到夾層裡的水印,防偽就能成立。現在的老百姓根本不認上麵的圖案,他們隻認這張紙摸起來是不是真正的錢。”
艾哈德沉默了。他盯著桌麵上的那道木紋,肥厚的下巴微微蠕動著。
“如果你真能把這批紙挖出來。”他抬起頭,“製版師我來找。我知道一個老傢夥,現在被關在英佔區的杜塞爾多夫監獄裡。他以前是萊比錫最好的銅版畫雕刻師,後來因為偽造帝國銀行的匯票被判了十年。隻要你把他弄出來,他能用一把刻刀,把新貨幣的母版雕得連美國聯邦儲備局的專家都看不出毛病。”
“好。”我左手抓起那根斷掉的拖把棍,撐著地磚站了起來。
上午十點十五分。科隆以西十五公裡,聖巴巴拉廢棄鹽礦。
積雪覆蓋了荒野,鉛灰色的天空下,隻有一座銹跡斑斑的巨大井架孤零零地立在凍土上。
賓士車停在距離井架兩百米外的公路上。
我推開車門,左腳踩在半尺深的雪殼子裡。寒風瞬間灌進大衣領口,冷得刺骨。右臂用新的繃帶死死綁在胸前,但每一次顛簸都讓傷口滲出新鮮的血水。
漢斯走在最前麵。他手裡拎著一把接近一米長的重型液壓剪。他沒有回多特蒙德,而是帶著兩個最強壯的礦工留在了波恩。
礦井口被兩道生滿紅銹的鐵絲網攔住,上麵掛著一塊掉漆的木牌:英國皇家陸軍工兵第三營封存,嚴禁入內。
“嘎吱。”
漢斯沒有絲毫猶豫,粗壯的雙臂猛地發力。液壓剪的鋒利鉗口瞬間咬斷了小指粗細的鐵絲。一連剪斷了五六根,他抬起腳,把鐵絲網重重地踹倒在雪地裡。
我拄著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井口。
一股極其乾燥、帶著濃烈鹹味和防空洞特有黴味的冷風,從黑乎乎的豎井裡倒灌出來。
“升降罐籠的鋼絲繩早就斷了。”漢斯拿著手電筒往下照了照,光柱被黑暗吞噬,“隻能爬檢修用的直爬梯。總理先生,您這胳膊……”
“你們先下。探到底,發出訊號,我再下。”我靠在井架冰冷的鐵柱上。
漢斯把液壓剪扔給身後的礦工,把手電筒咬在嘴裡,雙手抓住布滿冰霜的鐵爬梯,動作敏捷地鑽進了黑暗中。
足足過了二十分鐘。
井底深處傳來三下沉悶的金屬敲擊聲。那是安全到底的訊號。
我把拖把棍扔在雪地裡,左手抓住第一根冰冷的鐵條。鐵鏽混合著冰碴,瞬間刺痛了掌心。
我隻能依靠左手和雙腿的力量,一點一點往下挪。右半邊身體完全不敢用力,身體在懸空的爬梯上左右搖晃。井壁上的岩鹽結晶刮擦著我的大衣,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不知道爬了多久,我的左腳終於踩到了堅硬的岩層。
膝蓋一軟,我整個人向後倒去。漢斯在下麵一把接住了我,濃烈的汗酸味撲麵而來。
“沒事。”我推開他的手,靠在粗糙的鹽岩牆壁上喘息。
礦井底部比外麵暖和一些,極度的乾燥讓喉嚨像是含著一把乾沙子。
漢斯開啟三個手電筒,光柱在空曠的地下大廳裡交叉掃射。
沿著廢棄的鐵軌往裡走了大約一百米,一扇巨大的鑄鐵防爆門擋住了去路。門上沒有任何鎖孔,隻有一排粗大的鉚釘和一個生鏽的轉盤。
漢斯走上前,雙手握住轉盤,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嘎啦啦——”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在礦井裡回蕩。轉盤被一點點扭動。
漢斯用肩膀頂住沉重的鐵門,猛地發力。
鐵門被推開了一條半米寬的縫隙。
四道手電筒的光柱同時打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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