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施羅德連滾帶爬地跑向編組站的方向。他在滿是冰碴的煤灰地裡摔了一跤，連膝蓋上的泥都顧不上拍，跌跌撞撞地沖向那台正在噴吐白汽的蒸汽機車。
邁爾用袖口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轉頭看向那三個癱在地上的鉗工。
“起來！”邁爾的聲音嘶啞，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皮，“去廢墟裡找兩根完整的工字鋼！再找幾截圓木！快！”
壯漢深吸了一口冷氣，雙手撐著大腿根，硬生生把自己從雪地裡拔了起來。另外兩人也咬著牙爬起，拖著沉重的步子鑽進旁邊坍塌的七號鍛造車間廢墟。
我靠在一截半埋在土裡的斷裂水泥柱上。右手的布條已經被血水完全浸透，冷風一吹，最外層結出了一層暗紅色的薄冰。盤尼西林的藥效正在消退，那種連著心臟的跳痛再次順著手臂往上爬，每跳動一下，後腦勺就像被人用悶棍敲擊一次。
十五分鐘後，隨著一陣沉悶的“哐當”聲，機車倒推著那節重型平板車皮，緩緩停在凹地邊緣的鐵軌上。車輪摩擦鋼軌，濺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三個鉗工拖著兩根長達四米的生鏽工字鋼，還有三截被炸斷的鬆木房梁，扔在車皮旁邊。
“搭斜坡！”邁爾衝過去，撿起一把鐵鍬，在車皮邊緣的凍土上拚命挖出兩個凹槽。
工字鋼的一頭卡在凹槽裡，另一頭搭在平板車皮的邊緣。三截鬆木被墊在高壓泵墨綠色的底座下方。
“把絞盤固定在車廂另一頭的鐵欄杆上！”邁爾指揮著，“鋼纜繞過泵體的吊環！”
壯漢扛起沉重的手搖絞盤，爬上車皮，用粗大的鐵絲將它死死綁在車廂前方的鋼柱上。
“搖！”
兩個鉗工握住絞盤手柄，咬緊牙關，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嘎吱——”
綳直的鋼纜在半空中彈出一道殘影。三點五噸重的克虜伯高壓泵壓著鬆木滾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順著工字鋼斜坡，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動。
汗水順著鉗工們的額頭流下來，還沒滴到地上，就在下巴處凍成了細小的冰碴。
“塞木頭！別讓它滑下去！”邁爾跪在斜坡中間，雙手舉著一根短木樁，死死卡在滾輪後方。
我站在三米外，看著這個龐然大物一點點爬上車皮。胃裡一陣陣痙攣，喉嚨裡泛起一股濃烈的鐵鏽味。我嚥了一口帶血絲的唾沫，左手在粗呢大衣的口袋裡握緊了那半截紅藍鉛筆。木杆上的稜角硌著掌心，讓我勉強保持著清醒。
下午兩點四十分。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高壓泵沉重的底座徹底越過車皮邊緣，重重地砸在平板車的木質底板上。整節車廂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揚起漫天黑色的煤灰。
“固定死！”邁爾大口喘著氣，趴在車廂邊緣吼道。
壯漢抓起四根拇指粗的承重鋼纜，穿過泵體的吊環，死死扣在車皮兩側的固定環上。他拿起大扳手，將螺栓擰到極限，直到鋼纜崩得像琴絃一樣緊。
“總理先生，裝好了。”施羅德跑到我身邊，他的右邊鏡片已經徹底碎了，隻能眯著一隻眼睛看我。
“上車。”我用左手撐著膝蓋，拖著僵硬的右腿走向車皮。
就在我抓住車廂邊緣的鐵把手，準備往上爬的瞬間，遠處廢墟的拐角處，突然掃過來兩道昏黃的車燈光柱。
伴隨著吉普車發動機的轟鳴聲，一輛塗著英軍標誌的威利斯吉普車壓著碎磚頭，正朝編組站的方向快速駛來。車後座上，架著一挺黑洞洞的布倫式輕機槍。
“英國人的巡邏隊！”施羅德尖叫了一聲。
“開車！”我沖著機車方向大吼一聲，左手猛地發力，翻上平板車皮。右膝蓋重重地磕在木板上，一陣鑽心的痠痛。
機車駕駛室裡傳來一聲長鳴。蒸汽閥門全開，車輪在鋼軌上瘋狂打滑，發出刺耳的尖嘯聲，隨後猛地咬住鐵軌。
列車猛地向前一拽。
我整個人往後一倒，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高壓泵外殼上。
“砰！砰！”
遠處的吉普車上，傳來兩聲清脆的步槍槍響。子彈打在平板車皮的鋼製擋板上，濺起兩簇火星，發出刺耳的金屬撕裂聲。
“趴下！”我用左手按住施羅德的後腦勺，把他死死壓在滿是煤灰的底板上。
列車開始加速。風聲瞬間變大，蓋過了遠處的吉普車引擎聲。廢棄編組站的殘垣斷壁在視線兩側飛速倒退。那兩道昏黃的車燈光柱在煤灰和蒸汽的掩護下，越來越遠，最終被徹底甩在了一個彎道後麵。
我鬆開按著施羅德的手，靠著高壓泵的底座坐直身體。
寒風像刀子一樣從沒有遮擋的車皮上方刮過。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邁爾根本不在乎風有多大。他整個人趴在那台墨綠色的高壓泵上，從懷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管線圖，用手電筒照著泵體側麵的六個液壓柱塞介麵，嘴裡神經質地嘟囔著。
“主閥門直徑是八十毫米……美國人的反應釜進氣口是六十五毫米……需要車一個變徑法蘭盤……壓力表得重新標定……”
他的一隻手沒戴手套，手指在冰冷的金屬外殼上比劃著，指關節凍得通紅，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冷。
“邁爾。”我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邁爾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柱晃過我的臉。
“下週四之前，這台機器能接上反應釜嗎？”我盯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邁爾推了推滑落的圓框眼鏡，目光落在高壓泵的銘牌上。
“隻要拜耳廠裡的車床還能通電，隻要能給我弄到一塊十毫米厚的特種鋼板做變徑法蘭。”邁爾的喉結滑動了一下，聲音在風中發抖，卻帶著一種毫無退路的狂熱，“下週四中午十二點之前，我讓它噴出第一股兩百個大氣壓的合成氣。”
“鋼板明天早上會送到你棚子外麵。”我閉上眼睛，把豎起的大衣領口拉緊。
後背貼著的金屬外殼像一塊巨大的冰坨，不斷吸走我體內僅存的熱量。右手的傷口已經疼到了麻木的邊緣，隻剩下一股股灼熱的液體在紗布裡緩慢滲出。
四個小時的顛簸。
晚上七點十五分。列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緩緩駛入科隆火車站的貨運編組站。
站台上亮著幾盞昏暗的防空燈。
我剛在施羅德的攙扶下爬下平板車，一個穿著深藍色鐵路製服的胖子就帶著兩個提著馬燈的工人小跑了過來。
科隆站長克魯格。
“總理先生！您要的車皮我一早就掛上了！”克魯格滿臉堆笑，但在看清平板車上那個巨大的墨綠色金屬怪物時，他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提著馬燈，湊近高壓泵，借著昏黃的光線看清了上麵那個標誌性的三個圓環相扣的克虜伯廠徽。
“老天爺……”克魯格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馬燈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這是……這是克虜伯的萬噸水壓機配套泵？您……您去埃森把英國人的地下防空洞給刨了？”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胖臉上的肉直哆嗦。
“克魯格站長，你的眼睛很好使。”我用左手拍了拍大衣上的煤灰，“現在，閉上你的嘴。去找一輛能載重四噸的卡車，帶上絞盤和跳板。”
“卡車？”克魯格嚥了一口唾沫，“去哪？”
“勒沃庫森。拜耳化工廠。”我看著他，“今晚十二點之前，這台機器必須卸在五號車間的廢墟裡。如果明天早上英國人或者美國人問起，這台機器就是拜耳原有的裝置，剛從廢墟底下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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