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早上五點四十五分。科隆火車站二號站台。
風從萊茵河方向直直地灌進來,夾雜著冰冷的濕氣和昨夜未散的煤煙味。我把粗呢大衣的領口立起來,左手深深插進口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半截紅藍雙色鉛筆粗糙的木杆。
右手的布條昨晚又換了一次。盤尼西林壓住了高燒,但掌心的爛肉依然在一陣陣地抽痛。那種痛感順著神經往上爬,在肩膀處匯聚成一團沉悶的酸脹。
站台盡頭傳來“哐當”一聲巨響。一列掛著十二節高邊敞篷車皮的運煤空車緩緩停靠。車頭噴出一股濃烈的白色蒸汽,瞬間被寒風撕碎,化作細小的水珠撲打在臉上。
邁爾準時出現了。他身後跟著三個穿著油汙工作服的男人。每個人肩膀上都扛著沉重的帆布工具袋。其中一個最壯實的漢子,手裡拎著一套沉重的乙炔氣割裝置,鋼瓶在滿是冰碴的站台地麵上磕碰出沉悶的聲響。
“總理先生。”邁爾走到我麵前,推了推那副用膠布纏著鏡腿的圓框眼鏡。他的鼻尖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直接噴在我的大衣翻領上。
“工具帶齊了?”我看著那個壯漢手裡的黑色鋼瓶。
“帶齊了。氣割機、兩把一米長的重型管鉗、四個三噸級的液壓千斤頂。”邁爾指了指身後鼓囊囊的帆布袋,“還有幾組滑輪和五十米長的承重鋼纜。”
“上車。”我沒有廢話,轉身走向掛在列車最後麵的那節重型平板車皮。
車輪碾壓著鋼軌,發出單調而沉重的“哢噠哢噠”聲。
平板車皮上沒有任何擋風的遮蔽物。我們隻能縮在車皮中央,用幾塊破舊的防雨布勉強擋住從側麵灌進來的冷風。底板上殘留著厚厚一層煤灰,隨著車身的顛簸,黑色的粉塵在空氣中瀰漫,鑽進鼻腔,嗆得人嗓子發乾。
邁爾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用手電筒照著。
“克虜伯的地下防空洞在七號重型鍛造車間下麵。”邁爾用戴著破手套的手指點著圖紙上的一個黑圈,“那台高壓泵重達三點五噸。固定在半米厚的水泥基座上。有四個直徑五十毫米的地腳螺栓。”
“氣割機能切斷嗎?”我問。
那個拎著氣割裝置的壯漢湊過來,聲音粗聲粗氣,透著一股魯爾區礦工特有的沙啞:“隻要乙炔夠,坦克裝甲也能切開。怕就怕地下室積水,把管線泡爛了。如果生鏽卡死,就得用大鎚硬砸。”
我靠在冰冷的車皮擋板上,閉上眼睛。火車的震動順著脊椎傳到後腦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昨晚吃下去的那半塊黑麵包似乎堵在了食道裡,泛著一股酸水味。
“施羅德。”我睜開眼。
“在。”施羅德緊緊抱著那個牛皮紙資料夾,縮在我旁邊。他的眼鏡片上全是煤灰。
“包裡那兩條好彩香煙還在嗎?”
“在。您昨天讓我從黑市換來的。”施羅德拍了拍資料夾的夾層。
“拿出來,放在大衣外側口袋裡。”我看著頭頂漸漸發白的天空,“埃森是英國人的地盤。如果碰上巡邏隊,我們沒有米勒少尉的裝甲車開路。隻能用這個。”
早上八點十分。列車在埃森北郊的一個廢棄編組站停下。
這裡曾經是整個歐洲最大的兵工廠,魯爾區的鋼鐵心臟。現在,目光所及之處,隻有扭曲的鋼架、倒塌的紅磚牆和深不見底的彈坑。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鐵鏽味和焦土味,連落在地上的雪都是灰黑色的。
我們跳下平板車。腳下的積雪被煤灰染成了一層厚厚的冰泥。
“往北走,大概兩公裡。”邁爾辨認了一下方向,指著遠處兩根被炸斷了一半的巨大煙囪。
三個鉗工扛起裝置。我拖著痠痛的右腿,跟在他們後麵。皮鞋踩在碎磚塊和凍土上,發出“哢啦哢啦”的破碎聲。
越往裡走,廢墟越密集。有些地方的鋼筋像蜘蛛網一樣纏繞在一起,巨大的水泥塊搖搖欲墜。我們不得不彎下腰,從那些生鏽的金屬縫隙裡鑽過去。大衣的下擺被掛破了幾道口子,露出裡麪灰白色的棉絮。
走了一個多小時,邁爾在一片巨大的凹地前停下腳步。
“就是這兒。”邁爾喘著粗氣,指著凹地中央。
那裡橫七豎八地堆著十幾塊巨大的水泥預製板。幾根粗大的工字鋼斜插在泥土裡,像某種遠古巨獸的肋骨,死死卡住了下方的空間。
“入口在最下麵那塊帶黃色油漆的預製板下麵。”邁爾走下凹地,用手扒開表麵的積雪,露出一抹極其暗淡的黃色。
“動手。”我站在凹地邊緣,看著那三個鉗工。
壯漢放下乙炔鋼瓶,擰開黃銅閥門。“哧——”的一聲,藍白色的火焰噴射而出,瞬間照亮了周圍灰暗的廢墟。
他戴上護目鏡,將火焰對準壓在預製板上方的一根工字鋼。
火星四濺。刺鼻的臭氧味和金屬焦糊味在冷空氣中迅速蔓延。高溫讓周圍的積雪迅速融化,變成泥水流進縫隙裡。
另外兩個鉗工把液壓千斤頂塞進預製板的縫隙裡,用力壓動操作桿。
“嘎吱——嘎吱——”
沉重的水泥預製板被一點點頂起。縫隙裡掉出大塊的凍土和碎石。
半個小時後,隨著“哐當”一聲悶響,被切斷的工字鋼重重砸在雪地上,震得地麵一顫。預製板被徹底推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一米見方的水泥通道。
一股濃烈的黴變味和機油味混合著陰冷的風,從洞口撲麵而來。
邁爾開啟手電筒,第一個鑽了進去。
我緊隨其後。通道呈四十五度角向下延伸。台階上全是滑膩的青苔和半凝固的黑色機油。我隻能用左手死死扶住粗糙的水泥牆壁,右腿僵硬地一步步往下挪。
往下走了大概十幾米,空間豁然開朗。
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掃過。這是一個足有籃球場大小的地下空間。地麵上積了大概十公分深的水,水麵上漂浮著一層五顏六色的油汙。
“在那兒!”邁爾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裡激起陣陣迴音。
光柱定格在地下室中央。
一台巨大的、呈墨綠色的金屬怪獸靜靜地蟄伏在水泥基座上。它的表麵塗滿了厚厚的黃褐色防鏽油脂,雖然積滿了灰塵,但沒有任何生鏽的痕跡。六根粗大的液壓柱塞像巨人的手臂一樣排列在兩側,連線著複雜的金屬管線。
“克虜伯的工業結晶。”邁爾趟著水走到基座前,伸手抹去銘牌上的灰塵,“最大輸出壓力三百個大氣壓。比美國人的設計標準還要高。”
“別看了,拆。”我站在積水裡,冰冷的水瞬間浸透了皮鞋,寒意順著腳踝直往上竄。
三個鉗工立刻散開。
壯漢把氣割機拖過來,點燃火焰。另外兩人拿著重型管鉗,套在連線泵體和外部管線的大螺母上。
“一、二、三!壓!”
兩個鉗工把全身的重量壓在管鉗的加長手柄上。生鏽的螺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紋絲不動。
“拿大鎚!”
其中一人抄起一把十磅重的大鎚,掄圓了砸在管鉗手柄上。
“鐺!”
巨大的金屬撞擊聲在封閉的地下室裡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迴音在水泥牆壁間來回激蕩,震落了頂部的幾塊白灰。
螺母鬆動了一絲。
“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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