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盤尼西林的藥效在血液裡橫衝直撞。退燒帶來的是一種抽絲剝繭般的虛脫感。
貼身的純棉襯衫被冷汗浸透了三次,現在像一層冰冷的蛇皮一樣黏在後背上。我靠在賓士170V的後座裡,左手死死掐住大腿內側的肌肉,試圖用疼痛驅散腦子裡那團揮之不去的黏稠睡意。
右手的紗布是施羅德早上剛換的。老頭昨晚擠乾淨了膿血,現在掌心裡塞著一團浸了鹽水的棉球,外麵纏著幾圈從舊襯衣上撕下來的白布。隻要車子一顛簸,布條邊緣就會滲出一絲淡黃色的組織液。
“總理先生,前麵就是勒沃庫森了。”施羅德坐在副駕駛上,轉過頭。他手裡拿著一個硬紙板夾,上麵夾著幾頁發黃的檔案紙。
我睜開眼。車窗玻璃上的冰花被我的呼吸融化了一小塊。透過那個模糊的圓圈,我看到灰白色的天空下,矗立著一片龐大而殘破的鋼鐵叢林。
“念。”我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喉嚨裡全是苦澀的藥味。
施羅德翻開第一頁紙,紙張發出乾脆的摩擦聲。
“威廉·邁爾。四十二歲。慕尼黑工業大學化學工程博士。戰前是拜耳化工廠合成氨車間的首席工程師。上個月,原廠長因為有納粹黨衛軍背景被盟軍去納粹化法庭帶走,邁爾現在是代理廠長。”
施羅德停頓了一下,推了推鼻樑上那副裂了右邊鏡片的眼鏡。
“廠區的情況很糟。百分之七十的建築在四三年的轟炸中被夷為平地。更麻煩的是,勒沃庫森在英佔區。英國皇家工兵第五營從上週開始進駐廠區,正在拆卸最後兩條勉強完好的硫酸生產線,準備作為戰爭賠款運回利物浦。”
“開進去。”我看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廠區大門。
大門原本的鐵柵欄早就沒了,隻剩下兩根光禿禿的水泥柱子。右邊的柱子上掛著一塊被彈片削去了一半的生鏽鐵牌,依稀能認出“Bayer”的字樣。
車子壓過滿地的碎磚頭和玻璃碴,在廠區內部的泥土廣場上停下。
我推開車門,左腳先落地,然後拖著僵硬的右腿邁出車廂。
冷風夾雜著一股極其刺鼻的氣味撲麵而來。那是高濃度氨水、硫磺和焦糊的橡膠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吸進肺裡,氣管瞬間像被砂紙用力打磨過一樣,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用左手捂住嘴,咳得眼冒金星。右手的傷口跟著胸腔的震動一跳一跳地疼。
廣場中央,停著三輛塗著英軍標誌的貝德福德三噸半卡車。排氣管正往外噴吐著藍灰色的柴油尾氣。
一輛美製M1沃德·拉弗蘭斯重型清障車停在三號車間的廢墟旁。粗大的鋼纜綳得筆直,吊鉤死死掛在一個直徑超過兩米的巨大鉛室反應器上。柴油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起重臂一點點抬高,生鏽的固定螺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四個穿著卡其色軍大衣、戴著黑色貝雷帽的英國士兵站在泥地裡。他們手裡夾著Players牌無濾嘴香煙,正大聲笑著,看著那個龐然大物被從地基上硬生生拔起來。
“停下。”我走過去,聲音被柴油機的轟鳴聲蓋得嚴嚴實實。
我走到那個正叼著煙、手裡拿著指揮棒的英國少校麵前。
少校轉過頭,上下打量著我那件沾著泥點和血跡的粗呢大衣,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德國人?誰允許你們進來的?”少校吐出一口煙圈,用帶著濃重倫敦腔的英語喊道,“這裡是英國皇家軍隊的軍事管製區。滾出去。”
我沒有後退。我用左手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直接拍在他胸口的黃銅紐扣上。
“波恩臨時政府總理。”我盯著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讓你的人把起重機停下。那個鉛室,你們帶不走。”
少校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接住那張紙。他展開看了一眼,嘴角立刻浮現出一抹輕蔑的冷笑。
“波恩的總理?那又怎麼樣?”他用指揮棒敲了敲那張紙,“這是大英帝國的合法戰利品。我們是在執行倫敦的命令,拆除你們的戰爭潛能。你一張破嘴就想攔住皇家工兵?”
“你看清楚那張紙最下麵的簽名。”我指著紙麵。
少校低下頭。
“理查德·帕克。美國經濟合作署(ECA)特別專員。”我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發生變化,“這是馬歇爾計劃第一批援助物資的採購授權書影印件。下週二,兩套全新的大型不鏽鋼反應釜和二十噸合成氨催化劑就會在不來梅港卸貨,直接運到這裡。”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皮鞋踩碎了一塊結冰的泥巴。
“美國國會批了兩千萬美元,指名要把拜耳化工廠作為西歐農業復甦的核心基地。如果帕克專員下週帶著裝置到了這裡,發現配套的硫酸管線和鉛室被你們拆成了廢鐵……”
我停頓了兩秒,看著少校微微收縮的瞳孔。
“你猜,華盛頓的那些議員,會不會要求倫敦的艾德禮首相,從你們那份可憐的英國援助份額裡,扣除這筆損失?”
少校夾著香煙的手指僵住了。一大截灰白的煙灰掉落在他卡其色的大衣上。
英國現在自己也窮得叮噹響,國內還在實行嚴格的配給製,全靠美國人的貸款續命。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跟美國人的核心援助專案起衝突。
“該死的美國佬……”少校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咒罵。
他猛地轉過身,沖著起重機操作員用力揮動指揮棒。
“降下來!把那個見鬼的鐵罐子放回去!”
鋼纜在滑輪裡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巨大的鉛室重重地砸回滿是裂紋的水泥基座上,震得地麵一陣發抖。濺起的灰塵撲了我們一身。
“帶上你們的人,滾出勒沃庫森。”我把那張影印件從他手裡抽回來,重新疊好塞進口袋。
少校死死盯著我,腮幫子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後,他一言不發地轉身上了第一輛卡車。
三輛貝德福德卡車帶著那輛重型清障車,在泥地裡碾出幾道深深的車轍,灰溜溜地駛出了殘破的大門。
空氣裡的柴油味漸漸散去,氨水的味道重新佔據了主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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