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賓士車的後座彈簧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底盤重重地磕在一個被積雪掩蓋的彈坑邊緣，車身猛地向左傾斜。
我靠在散發著黴味的皮革靠背上，右半邊身體隨著慣性撞上車門。右膝蓋磕在木製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沒有感覺到痛。一種極度不正常的麻木感正順著右腿往上爬。
車窗玻璃上的冰花結得很厚，外麵的路燈光透進來，被折射成一團團模糊的暗黃色光暈。冷風順著車門底部的縫隙絲絲縷縷地鑽進車廂，混合著發動機燃燒不充分的劣質汽油味，熏得人胃裡陣陣反酸。
“總理先生？”前排副駕駛上的施羅德回過頭，借著昏暗的光線看了我一眼。
我沒出聲。喉嚨裡像塞了一把乾燥的玻璃渣，咽一口唾沫都能帶出濃烈的血腥味。
“您在發抖。”施羅德的聲音變了調，他猛地轉過身，半個身子探向後座。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大衣下擺上的右手。纏著布條的手掌已經腫得像個發酵過度的麵糰，暗紅色的血水將最外層的粗布完全浸透，並在冷空氣中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血殼。之前那種隨著脈搏跳動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悶的、連著心臟的脹痛。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我用左手手背蹭了一下額頭。麵板燙得嚇人，手背上卻全是冰冷的汗水。
“開快點。”我盯著駕駛座上那個獨臂司機的後腦勺，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摩擦，“回波恩。”
淩晨兩點十五分。
皮鞋踩在波恩師範學院舊址的台階上，腳底板像踩在爛泥裡一樣發軟。右腿膝蓋根本使不上力，我隻能把一半的體重壓在施羅德的肩膀上，一步步拖著步子挪上二樓。
一樓大廳的幾根牛油蠟燭早就熄了。空氣裡全是冷硬的石灰粉塵味。
“去地下室，把那個老頭叫上來。”我跌進辦公室的真皮轉椅裡，左手死死摳住木製扶手，指甲在木紋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十分鐘後，穿著灰色粗布工作服的老頭提著那個生鏽的鐵皮飯盒走了進來。他沒廢話，把一盞煤油燈放在辦公桌上，直接抓起我的右手。
借著昏黃跳動的火光，他看了一眼那層發黑的血殼。
“化膿了。”老頭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裡倒映著火苗，“體溫至少三十九度半。再燒下去，這隻手就得鋸掉。”
“盤尼西林。”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氣，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去弄。”
施羅德站在桌邊，急得直搓手：“黑市現在隻有美國大兵手裡有葯。帝國馬克他們根本不認，那些二道販子隻認香煙和黃金。”
我用左手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裡麵有一個生鏽的鐵皮盒子。我撥開搭扣，拿出一塊銀色的懷錶。那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東西，錶殼上刻著繁複的藤蔓花紋，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拿去。”我把懷錶扔在桌麵上，金屬撞擊木板發出一聲脆響，“去火車站後麵的黑市。找那些穿著美軍軍大衣的販子。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葯。”
施羅德一把抓起懷錶，轉身衝出了辦公室。走廊裡傳來他急促的腳步聲。
老頭開啟鐵皮飯盒，拿出那把鈍頭剪刀，開始剪我手上的布條。
“沒麻藥，沒酒精。”老頭轉身從牆角的洗臉架上端來一盆冷水，從口袋裡摸出一小撮粗鹽，撒進水裡攪了攪，“隻有鹽水。得把裡麵的膿血擠出來。”
“動手。”我用牙齒死死咬住粗呢大衣豎起的領口。
老頭粗糙的手指按在紅腫翻卷的皮肉邊緣。他沒有猶豫，大拇指和食指猛地向中間發力擠壓。
“唔——”
一股黃白色的膿液混著黑血直接噴在桌麵的一張廢報紙上。劇痛像高壓電一樣瞬間擊穿了我的脊椎，我整個人在轉椅裡猛地彈了一下，左手不受控製地一揮，直接掃落了桌上的空咖啡杯。
白瓷杯砸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老頭麵無表情地用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蘸著冰冷的鹽水，粗暴地擦拭著爛肉上的汙血。鹽水殺在傷口上，那種感覺比刀割還要清晰。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我嘗到了自己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
三個小時後。
窗外的天色開始發灰。鉛灰色的雲層壓在波恩殘破的廢墟上。
門被猛地撞開。施羅德帶著一身刺骨的寒氣衝進來，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小玻璃瓶。
“換到了！兩支！”施羅德大口喘著粗氣，右邊裂了縫的眼鏡片上全是白霧。
老頭接過玻璃瓶，對著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瓶子裡裝著渾濁的白色粉末，瓶蓋上的橡膠塞有被針頭紮過的舊痕跡。
他從飯盒底層翻出一個玻璃針筒，針頭粗得像納鞋底的錐子。他把針筒放進一個鋁製飯盒裡，倒上水，點燃酒精燈。
水燒開的“咕嚕咕嚕”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老頭用尖嘴鑷子夾出滾燙的針筒，抽了點蒸餾水，打進玻璃瓶裡搖晃均勻，然後抽滿了一管乳白色的藥液。
“脫褲子。”老頭拿著針筒走過來，針尖上擠出一滴渾濁的水珠。
我解開皮帶，把褲子褪到大腿根。
粗大的針頭毫無憐憫地紮進臀部肌肉裡。一陣強烈的酸脹感瞬間蓋過了掌心的跳痛。隨著藥液被緩緩推入，半邊屁股徹底麻木了，像被灌了鉛一樣沉重。
早上七點半。
盤尼西林開始起效。體溫降下來一點，腦子裡那團黏稠的漿糊終於散開了些。
我坐在辦公桌後，用左手拿著半塊乾硬的黑麵包，機械地咀嚼著。沒有水，隻能靠口腔裡少得可憐的唾液一點點軟化粗糙的麥麩。
桌上的黑色膠木電話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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