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門在弗蘭克身後重重關上。門軸缺油,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音。
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施羅德。桌麵上那灘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邊緣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鐵鏽色。那杯用黑市換來的真咖啡還在冒著微弱的熱氣,但香味已經被滿屋子的灰塵和冷空氣沖淡了。
我用左手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溫咖啡灌進喉嚨。苦澀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胃裡終於有了一點熱乎氣。
“去弄塊濕布,把桌子擦了。”我把空杯子頓在桌麵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施羅德點點頭,轉身走向牆角的洗臉架。他拿起那塊發硬的灰毛巾,在冰冷的水盆裡浸濕,用力擰乾,然後走回來,一下一下地擦拭著桌麵上的血跡。
“總理先生,帕克簽了字,但物資從不來梅港運到法蘭克福,至少需要一個星期。”施羅德一邊擦桌子一邊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西門子的工廠現在連個完整的屋頂都沒有。就算五十噸銅線到了,他們拿什麼生產?”
我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自己被布條裹得像個粽子一樣的右手。麻藥的缺失讓疼痛變得極其純粹,每一次脈搏跳動,掌心裡就像有一根燒紅的針在紮。
“去看了才知道。”我用左手撐著大腿,慢慢站起來。右膝蓋的關節發出“哢”的一聲悶響,痠痛感順著小腿肚子往下蔓延。
我走到衣帽架前,用左手把那件沾著泥點和血跡的粗呢大衣扯下來,披在肩膀上。
“備車。去法蘭克福北郊。我記得西門子在那邊有一個臨時裝配廠。”我把左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半截紅藍鉛筆。
“現在?”施羅德停下手裡的動作,毛巾上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天快黑了,而且您的手……”
“現在。”我打斷他,邁步向門口走去。皮鞋踩在有些鬆動的木地板上,發出“吱呀”的聲音。
十五分鐘後,那輛排氣管冒著黑煙的賓士170V再次駛上了結冰的公路。
獨臂司機這次開得很慢。車燈的昏黃光柱在漫天飛舞的雪粉中勉強撕開一條五六米遠的通道。車廂裡的黴味混合著劣質汽油味,依然熏得人反胃。
我坐在後座,把豎起的大衣領口拉緊。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什麼也看不見。我隻能通過底盤傳來的顛簸頻率,判斷我們正在壓過哪些被炸毀的路基。
兩個小時的顛簸。
車子在一個布滿彈坑的泥土廣場邊緣停下。剎車片發出刺耳的尖叫。
“到了。”司機拉起手剎。
我推開車門。一股夾雜著濃烈機油味和鐵鏽味的冷風瞬間灌滿車廂。
我踩著一地碎磚頭和凍硬的泥巴走下車。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廢墟。曾經的三層紅磚廠房被炸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連窗框都沒了,像一個個黑洞洞的眼窩。幾張巨大的軍用防水油布被胡亂拉扯著,蓋在沒有屋頂的車間上方,邊角在風中劇烈拍打,發出“啪啪”的巨響。
廣場中央生著一堆火。不是木頭,而是燒著幾個廢棄的橡膠輪胎。黑色的濃煙滾滾直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刺鼻橡膠味。
十幾個穿著破舊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圍在火堆旁。他們沒有交談,隻是把手伸向那散發著毒氣的火焰,試圖汲取一點溫度。
看到我們的車,一個戴著厚底眼鏡、頭髮花白的老頭從火堆旁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把沾滿黑色油汙的活動扳手,警惕地盯著我們。
施羅德快步走上前。
“這裡是西門子二號臨時裝配廠嗎?”施羅德大聲問,“這是波恩來的總理先生。找你們廠長。”
老頭愣了一下,透過厚底眼鏡上下打量著我那件廉價的粗呢大衣,目光最後落在我纏滿布條的右手上。
“我就是廠長。海因裡希·霍夫曼。”老頭把扳手插進工作服的口袋裡,走過來。他的皮靴底顯然磨穿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他沒有伸出手。那雙手上布滿了一道道深黑色的機油裂紋,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鐵屑。
“進去說。”我指了指那半截用油布蓋著的廠房。
霍夫曼沒吭聲,轉身領著我們往裡走。
挑開厚重的帆布門簾,車間裡的光線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霍夫曼從牆角摸出一個手搖式手電筒,用力搖了幾下。昏黃的光圈打在滿是油汙的水泥地麵上。
借著這微弱的光,我看到了車間裡的景象。
五台老式的車床緊緊挨在一起。機床上蓋著破爛的麻袋片。空氣裡的冷氣比外麵還要陰毒,彷彿能直接凍住人的骨髓。
霍夫曼走到最中間那台車床前,一把扯掉上麵的麻袋。
“這就是我們所有的家當。”霍夫曼拍了拍冰冷的生鐵機身,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沙啞,“三台切削車床,兩台繞線機。主軸軸承全是磨損的,皮帶是拿舊軍用吉普車的輪胎內胎剪開湊合的。”
我走近那台繞線機。用左手摸了一下傳動齒輪。觸手冰涼,指尖沾上了一層乾癟的黃色黃油。
“法蘭克福的辦事處應該給你們打電話了。”我收回手,在粗呢大衣的下擺上蹭了蹭,“五十噸高壓絕緣銅線,下週從不來梅港運到這裡。我要你們在一個月內,給我繞出三百台大功率電機的定子線圈。”
霍夫曼猛地轉過頭,厚底眼鏡後麵的眼睛瞪得老大。
“五十噸?新的?”他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