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砰。”
綠色的鐵皮箱砸在凍硬的碎石地上,震起一圈灰白色的粉塵。美軍下士跳下裝甲車後廂,軍靴踩在結冰的泥坑裡,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多功能軍刀,粗暴地挑開鐵皮箱邊緣的金屬搭扣。
蓋子掀開。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橄欖綠色的馬口鐵罐頭。罐體表麵印著黑色的“SPAM”字樣。旁邊的紙盒裡塞滿了速溶咖啡粉包、硬餅乾和幾包好彩牌香煙。
風依舊在萊茵河麵上呼嘯,但橋頭這片空地上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那個拿著長柄大鎚的德國工人僵在原地。他死死盯著鐵皮箱,眼球凸出,乾裂的嘴唇微微發抖。他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呼嘯的風中竟然清晰可聞。
“發給他們。”我看著克勞斯,“每人兩個肉罐頭,一包餅乾。現在就吃。”
克勞斯的手抖得比那個工人還厲害。他走上前,彎下腰,雙手捧起兩個冰冷的鐵罐頭。他沒有道謝,也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向那群圍在汽油桶旁的工人。
沒有歡呼,沒有爭搶。隻有一種近乎野獸般的沉默。
戴破皮帽的工人接過罐頭。他根本等不及去找開罐器,直接拔出腰間那把用來刮鐵鏽的破口小刀,對準罐頭頂端狠狠紮了下去。
“哧——”
罐頭內部的真空被打破,發出一聲輕響。一股濃鬱的、混合著鹽分、澱粉和豬肉脂肪的香氣,瞬間在零下十幾度的冷空氣中炸開。
我站在三米外,胃裡那股酸澀的痙攣猛地收縮了一下,口腔裡不受控製地分泌出大量的唾液。我咬緊牙關,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甲死死掐住掌心。
那個工人沒有用勺子。他直接把兩根布滿黑泥和凍瘡的手指捅進罐頭裡,摳出一大塊裹著白色凝固油脂的粉紅色肉糜,塞進嘴裡。
他沒有咀嚼。喉結猛地一沉,硬生生把那塊冰冷的肉團咽進了胃裡。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白色的油脂蹭在他的下巴和破爛的衣領上。他渾然不覺,隻是機械地、拚命地往嘴裡塞著高熱量的食物。
不到一分鐘,一個十二盎司的午餐肉罐頭就被掏空了。他甚至用舌頭把罐頭內壁邊緣殘留的油脂舔得乾乾淨淨,鋒利的馬口鐵邊緣劃破了他的舌尖,混著一點血絲,他一併嚥了下去。
美軍少尉靠在裝甲車的前格柵上,嘴裡嚼著口香糖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看著這群狼吞虎嚥的德國人,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偏過頭,往雪地裡吐了一口唾沫。
“下士。”少尉的聲音沒有了剛才的傲慢,顯得有些乾澀,“把柴油機點火。把起重機的液壓桿升起來。”
“是,長官。”
十輪卡車的底盤猛地一沉。柴油發動機發出一聲類似哮喘病人般的破音嘶吼,排氣管噴出一大團濃烈的黑煙。嗆人的硫磺味和未燃燒充分的柴油味瞬間蓋過了河風裡的水腥氣。
起重機的吊臂在齒輪的咬合聲中緩緩抬起。粗大的鋼纜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克勞斯把吃空的鐵罐頭隨手扔進汽油桶的火堆裡。殘存的油脂滴在暗紅色的木炭上,爆出一團明亮的黃色火花,發出“嗞嗞”的響聲。
他抓起那頂髒兮兮的帆布安全帽扣在頭上,大步走向橋墩。
“所有人!拿上工具!”克勞斯的嗓門比之前洪亮了一倍,中氣十足,“把二號橋墩底部的碎石清空!準備掛鋼纜!”
工人們紛紛站了起來。他們用手背胡亂抹去嘴角的油脂,抓起地上的大鎚、撬棍和鐵鍬。那個戴破皮帽的工人走到汽油桶旁,一把拎起那把八十磅重的長柄大鎚。這一次,他的手臂沒有發抖,大鎚穩穩地扛在了肩膀上。
下午三點十五分。
橋頭變成了鋼鐵與肉體搏殺的戰場。
“當!當!當!”
大鎚砸在鋼釺上的聲音震耳欲聾。火星四濺。工人們喊著粗啞的號子,用撬棍把橋墩底部那些重達幾百斤的殘破水泥塊一點點撬開,推入湍急的萊茵河中。水花濺起,落在他們的棉服上,瞬間結成一層白色的冰殼。
美軍的起重機把第一根長達八米的H型鋼緩緩吊起。三噸重的鋼鐵巨獸在半空中微微搖晃,遮蔽了灰暗的天光,在冰麵上投下一道巨大的黑影。
“往左!再往左半米!”克勞斯站在搖搖欲墜的石砌橋墩邊緣,雙手攏在嘴邊大吼。他的眼鏡片上全是水汽,隻能不停地用戴著破手套的手背去蹭。
兩名德國工人一左一右,死死拽著綁在鋼樑底端的粗麻繩,試圖控製它在風中的偏轉。麻繩綳得筆直,在他們的肩膀上勒出深深的凹痕。
我站在距離起重機不到五米的地方。風把柴油廢氣直往我臉上吹。
弗蘭克湊到我身邊,大聲喊道:“總理先生!這裡太冷了,而且不安全!您回車裡等吧!”
“閉嘴。”我沒有看他,眼睛死死盯著半空中的那根鋼樑。
“哧——啪!”
橋墩下方,藍白色的乙炔焊槍火焰亮起。刺眼的強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河麵。臭氧和鋼鐵融化的氣味直衝鼻腔。負責焊接的工人戴著厚重的黑玻璃護目鏡,整個人趴在冰冷的鋼軌架子上,將融化的鐵水一點點填入支撐點的縫隙。
天色越來越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細碎的雪花開始飄落。落在臉上,立刻化成冰水流進脖子裡。
下午四點四十分。
萊茵河麵上的風向毫無預兆地變了。
一股強烈的橫風卷著大團的冰碴子,像一堵看不見的牆一樣狠狠撞在半空中的H型鋼上。
“噹啷!”
起重機的吊臂發出一聲極其危險的金屬扭曲聲。三噸重的鋼樑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猛地向右側偏轉,帶著巨大的慣性盪向橋墩上那排用細木杆搭成的臨時腳手架。腳手架上,還有三名正在打鉚釘的工人。
“拉住!拉住它!”克勞斯嘶啞地尖叫起來。
負責牽引右側麻繩的那個工人腳底的冰麵突然碎裂。他慘叫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滿是碎石的泥地裡。粗糙的麻繩瞬間從他手裡滑脫,像一條狂怒的蛇一樣在半空中抽打。
失去了一側的牽引力,鋼樑偏轉的速度驟然加快。巨大的陰影向著腳手架壓了過去。
“跳!快跳!”底下的工人們驚恐地大喊。
起重機操作員拚命拉動操縱桿,試圖把鋼樑升起來,但液壓係統在極寒天氣下反應遲鈍,齒輪發出絕望的摩擦聲,鋼樑根本停不下來。
距離腳手架不到兩米。
我根本沒時間思考。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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