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汽油桶裡的焦油木板燒得“劈啪”作響。鐵皮外壁被烤得微微發紅,邊緣殘存的烤漆受熱捲曲,散發出刺鼻的化學焦糊味。
我把那雙血肉模糊的手收回來,搭在粗呢大衣的膝蓋上。掌心的麻繩纖維已經和翻卷的皮肉凍在了一起,稍微牽扯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撕裂感。
施羅德提著那個掉漆的十字鐵皮箱走過來。他蹲在雪地裡,皮鞋踩碎了一塊薄冰。他用那把鈍頭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我左手手背上殘存的、已經被血汙浸透的紗布。
“沒有酒精了。”施羅德的聲音在風裡發著抖,他從箱底翻出一個褐色的玻璃小瓶,用牙齒咬掉軟木塞,“隻有半瓶碘酒。”
“倒。”我咬住大衣豎起的領口。
冰涼的褐色液體直接澆在翻開的皮肉上。我猛地閉上眼睛,後槽牙死死咬住粗糙的呢子布料,腮幫子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劇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順著小臂神經一路竄上後腦勺。傷口處泛起細密的白色泡沫,碘酒的刺鼻氣味瞬間蓋過了木板的焦味。
米勒少尉靠在裝甲車的履帶旁,往雪地裡吐了一口唾沫。他解下腰間的軍用水壺,擰開金屬蓋子,遞到我麵前。
“威士忌。”米勒看著我額頭上滲出的冷汗,德克薩斯口音在風中有些含混,“老家的存貨,能讓你少抖兩下。”
我鬆開咬著的大衣領口,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冷汗,接過水壺。冰冷的金屬壺嘴貼著乾裂的嘴唇,我仰起頭灌了一大口。劣質酒精像一把火,順著食道直接燒進胃裡,熱辣的燒灼感暫時壓製了手上的劇痛。
探照燈的白色光柱在風雪中來回掃射。橋墩下方,乙炔焊槍的藍白光芒時不時亮起,把工人們僵硬的臉照得像一尊尊慘白的石膏像。
“當!當!”
大鎚砸在鋼板上的聲音,被萊茵河上的風吹得斷斷續續。
弗蘭克縮在火爐的背風麵,把那份裝在牛皮紙資料夾裡的《物資統籌協議》死死抱在懷裡。他的右邊眼鏡片上結了一層薄冰,整個人像一隻凍僵的鵪鶉,肩膀不停地聳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掛鐘在這裡失去了意義,隻能通過施羅德往火爐裡添木板的次數來計算時間。
淩晨一點四十五分。
腳下的泥地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我猛地睜開眼睛,把手裡的空水壺扔回給米勒。
“來了。”我扶著汽油桶邊緣站起來。右膝蓋的關節因為長時間受凍,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風雪中,北邊科隆編組站的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汽笛嘶鳴。“嗚——”
緊接著,是沉重的鋼鐵車輪碾壓鐵軌的“哐當、哐當”聲。聲音由遠及近,震動感順著凍硬的碎石地,一直傳導到我的腳底板。
一列噴吐著巨大白色蒸汽的火車頭,像一頭喘著粗氣的瞎眼巨獸,緩緩撞破風雪,駛入橋頭那片被探照燈照亮的區域。車頭前端的掃雪器推開鐵軌上的積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火車頭後麵,拖著三十節美軍的平車。每節車廂上,都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根泛著青灰色金屬光澤的軋製鋼軌。
列車停穩。剎車閘瓦死死咬住車輪,濺起一長串橘紅色的火星。
“克勞斯!”我沖著橋墩方向大吼。
總工程師從腳手架上連滾帶爬地下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到平板車旁。他伸出那隻布滿凍瘡的手,摸了一把最上麵那根鋼軌。手套上立刻沾滿了一層黏稠的防鏽油。
“好東西!杜塞爾多夫的二號高爐沒偷工減料!”克勞斯激動得聲音都在打顫,他轉頭沖著工人們揮舞手臂,“二班的!上車!掛鋼纜!”
十幾名剛剛在火爐旁睡著的工人被吼聲驚醒。他們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抓起地上的撬棍,沖向平板車。
米勒少尉跳上裝甲車,用手掌重重拍了拍起重機操作員的鋼盔。
“把吊臂轉過來!幹活了!”
柴油機的轟鳴聲再次炸響。排氣管噴出一大團黑煙,嗆人的硫磺味瀰漫開來。粗大的鋼纜在齒輪的咬合聲中緩緩降下。
兩名工人爬上結滿冰霜的平板車。他們用撬棍艱難地撬起一根重達半噸的鋼軌,把鋼纜末端的掛鉤卡進鋼軌兩端的吊孔裡。
“起!”
鋼軌在半空中搖晃著,被緩緩吊向斷橋的作業麵。
我走到第一節車廂旁。風把蒸汽機車鍋爐裡的熱氣吹過來,夾雜著濃烈的煤煙味和沸水的濕氣,撲在臉上有些發燙。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異響。
我猛地轉頭。第二節車廂上,一個正在掛鉤的年輕工人腳下一滑,從一米多高的平板車上直直地栽了下來。他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凍硬的發黑枕木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停下!停下!”克勞斯尖叫起來,聲音劈了叉。
我大步衝過去。那個工人躺在雪地裡,雙眼翻白。暗紅色的血混著半透明的腦脊液,順著他的左耳流出來,在灰白色的雪地上迅速暈開一灘粉紅色的印記。他的身體像觸電一樣劇烈抽搐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醫生!有沒有醫生!”弗蘭克連滾帶爬地跑過來,眼鏡又掉在了地上。
沒有醫生。這裡隻有大鎚、焊槍、冰冷的鋼鐵和滿地的碎石。
米勒少尉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沒救了。顱骨碎了。”他從口袋裡掏出半包好彩香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點火。
克勞斯跪在雪地裡,雙手死死抓著那個年輕人的肩膀,眼淚混著鼻涕流進髒兮兮的胡茬裡。
“他是漢斯的兒子……他才十九歲……”克勞斯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絕望的哭腔。
我站在原地。冷風順著領口灌進去,貼身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現在像一層冰殼一樣貼在後背上。我看著那個年輕人的抽搐慢慢停止,胸口的起伏徹底消失。他的瞳孔在探照燈的強光下漸漸散大,失去焦距。
為了保住西佔區的工業命脈,為了讓幾百萬人不被凍死,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歷史書上隻會寫“大橋於次日淩晨搶修完畢”,絕不會寫下一個十九歲鉚接工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混著血腥味和煤煙味的冷空氣。
“把他抬到背風的地方。”我看著克勞斯,聲音沒有任何起伏,“用帆布蓋上。其他人,繼續卸車。”
克勞斯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像看著一個怪物。
“他死了!總理先生!他剛剛死了!”
“我知道。”我迎著他的目光,抬起右手,指著北邊科隆市區的方向,“但魯爾區的煤車不會因為他死了就停下。如果明天中午鋼軌鋪不完,煤車過不了橋,整個法蘭克福和慕尼黑會有成千上萬個十九歲的人在夜裡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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