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賓士170V的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車身在結了冰的彈坑邊緣猛地顛簸了一下。
我被慣性甩向左側，肩膀重重地撞在車廂內壁的木飾麵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塌陷的座椅彈簧隔著粗糙的呢子褲料，死死硌著我的大腿骨。
“抱歉，總理先生。”獨臂司機握著方向盤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前方被積雪和爛泥覆蓋的公路，“路基被盟軍的轟炸機犁過太多次了，底層的碎石全翻了上來。這雪一下，根本看不清哪裡是坑。”
我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揉了揉撞疼的肩膀。車廂裡冷得像個冰窖，撥出的白氣在擋風玻璃內側結成了一層薄薄的霜。司機時不時得用那塊髒兮兮的抹布去擦拭，才能勉強看清路麵。
弗蘭克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雙手死死抱著那個邊緣磨損的牛皮紙資料夾。他的眼鏡片上全是霧氣，鼻尖凍得通紅。
“還有多遠？”我把下巴縮排大衣豎起的領口裡，試圖擋住從車門縫隙裡鑽進來的刺骨寒風。
“快了。”施羅德坐在我旁邊，他正用兩根手指捏著一張皺巴巴的軍用地圖，借著車窗外灰暗的天光費力地辨認著，“過了前麵那個廢棄的防空塔，就能看到萊茵河了。”
車輪碾壓著冰雪，發出單調而刺耳的“咯吱”聲。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汽油燃燒不充分的刺鼻氣味，混合著車廂角落裡散發出的陳年黴味，熏得我胃裡一陣陣往上泛酸。
我轉過頭，透過滿是泥點子的車窗看向外麵。
公路兩側是連綿不斷的廢墟。曾經兩層高的磚石房屋現在隻剩下焦黑的半截牆壁。幾根燒焦的木樑突兀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一個穿著破麻袋的女人正蹲在一堆碎磚瓦裡，用一根生鏽的鐵棍用力撬著什麼。她的手凍得像紫蘿蔔，沒有戴手套。聽到汽車的引擎聲，她抬起頭，眼神麻木地看著我們開過去，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在廢墟裡刨挖。
這就是一九四六年的德國。沒有宏大的悲歌，隻有為了多找一塊能燒火的木頭而磨破的手指。
下午一點四十分。
車子終於駛上了科隆市區的邊緣。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灰黑色水帶橫亙在眼前。
萊茵河。
水麵上漂浮著大塊的浮冰，互相碰撞著發出沉悶的碎裂聲。河風比內陸要猛烈得多，夾雜著濃重的水汽和冰碴子，狠狠地拍打在車身上。
“停車。”我拍了拍司機的椅背。
賓士車在距離河岸還有幾十米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來。輪胎在泥濘中打了個滑，終於停穩。
我推開車門。
風像一堵牆一樣撞過來，瞬間灌滿了我的大衣。我倒吸了一口涼氣，肺裡像被塞進了一把冰鎮過的碎玻璃。皮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我眯起眼睛，頂著風看向前方。
霍亨索倫大橋。
這座曾經連線科隆東西兩岸、象徵著德意誌帝國工業驕傲的鋼鐵巨獸，現在像一具被剔骨刀肢解的恐龍骨架。三段巨大的拱形鋼桁架有兩段已經徹底坍塌，扭曲的鋼鐵枝椏直直地紮進冰冷的河水裡。河水在這些鋼鐵殘骸間形成了一個個湍急的漩渦，泛著白色的泡沫。
隻有最靠近西岸的一段橋拱還勉強支撐在被炸掉了一半的石砌橋墩上。美國工兵在那些殘存的鋼樑上鋪設了一條臨時單線鐵軌，鐵軌下方墊著一層又一層發黑的枕木。
“走吧。”我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手指緊緊攥成拳頭，邁步向橋頭走去。
施羅德和弗蘭克趕緊跟上。弗蘭克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他手忙腳亂地抱緊了懷裡的資料夾。
橋頭拉著一圈鐵絲網，幾個穿著破舊灰色棉服的德國工人正圍在一個汽油桶改成的火爐旁烤火。火爐裡燒著幾塊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焦油木板，冒出濃烈的黑煙。
看到我們走過來，其中一個戴著破皮帽的男人站了起來。他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大鎚，警惕地看著我們。
“找誰？”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找克勞斯總工程師。”施羅德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斷斷續續，“這是波恩來的總理先生。”
拿著大鎚的男人愣了一下，目光在我那件廉價的粗呢大衣上掃過，顯然對“總理”這個頭銜和我的穿著之間的落差感到疑惑。但他還是轉過身，沖著橋墩下方的一個帆布帳篷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克勞斯！上麵來人了！”
帳篷的門簾被掀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弓著腰鑽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油汙斑斑的土黃色帆布外套，鼻樑上架著一副用膠布纏著一條腿的圓框眼鏡。他的手裡捏著一捲圖紙，手指關節因為嚴重的凍瘡而腫脹變形，麵板表麵皸裂，滲出暗紅色的血絲。
克勞斯快步走到我麵前，皮靴在碎石子上踩出雜亂的聲響。
“總理先生。”克勞斯沒有敬禮，也沒有握手，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的嘴唇凍得發紫，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您不該在這個時候來。橋上風太大，而且隨時有墜物的危險。”
“我不是來參觀風景的，克勞斯先生。”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我需要知道，如果明天晚上有五十節裝滿魯爾區焦煤的車皮從這裡過橋，你的橋墩能不能撐得住。”
克勞斯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圖紙，紙張發出乾澀的“嘩啦”聲。
“五十節？過載煤車？”克勞斯連連搖頭，聲音拔高了八度，“絕對不可能！這會把剩下的半個橋墩直接壓塌的！”
他轉過身，用那根滿是凍瘡的手指指向河麵上那座搖搖欲墜的單線鐵橋。
“您看那底下的支撐結構。”克勞斯大聲喊著，試圖蓋過風聲和水流聲，“美國人隻是用普通的工字鋼和枕木做了一個臨時搭接。那種結構，走幾節空車皮或者輕型卡車還可以。裝滿煤的過載列車，單節重量超過四十噸。隻要列車開到橋中央，產生的共振和下壓剪下力，會瞬間扯斷那些臨時焊點。”
“怎麼加固？”我沒有理會他的抱怨，直接切入正題。
克勞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問得這麼直接。他把圖紙在寒風中展開，紙張被風吹得劇烈抖動。他不得不用兩隻手死死按住邊緣。
“需要高強度的H型鋼，至少兩百噸。”克勞斯指著圖紙上密密麻麻的線條，“在二號橋墩和三號橋墩之間打斜向支撐。還要重新鋪設承重鋼軌。原先的鋼軌已經磨損得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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