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一寸寸爬過太和殿高高的門檻,慢慢漫上她的裙擺。
玄色底襯上,金線綉成的鳳羽紋漸漸亮起來,繁複的紋路在晨光裡光華流轉,與她鬢邊花釵垂落的珠串交相輝映。
何崧立在朝臣之中,望著那道被晨光籠罩的身影。
他見過她許多模樣。
詔獄裏,她滿身狼狽,眼底卻燒著火。
西郊外,她立在風雪中,問他“借刀一用”。
那夜花廳,她微醺著將酒杯遞給他,眼尾緋紅,笑意慵懶。
還有此刻。
她立身大殿,背脊挺得筆直,彷彿這滿殿的唇槍舌劍,於她而言不過是拂麵清風。
他眸光一閃,垂下眼簾。
那些拚盡全力想要壓下去的妄念,又一次死灰復燃。
禦座之上,一直沉默的天子終於動了。
謝謖微微直起身,冕旒輕晃,玉珠相擊,發出細碎的聲響。
“長公主護朕於囹圄,救朕於危難,更勞心於朝堂。”他開口,目光緩緩掃過方纔出言攻訐的幾人,最後落在謝清予麵上:“若無她相護,朕早已湮沒於塵世。”
說著,他麵上的柔色一收,轉向方纔引經據典的老臣,聲音忽而沉下來:“敢問閣老,此恩何報?”
孟閣老麵色微變,眉眼低垂:“長公主自是手足情深,然今日奏請之事卻與禮法相悖、累及陛下英名,老臣不可不諫。”
謝謖唇角微揚,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讓殿中諸臣齊齊垂首。
他眸光倏然轉冷:“若人人皆如長公主一般,替朕分憂,替百姓解難,又何須她以羸弱之軀事事費心?爾等肆意構陷,可知何為君父,眼中可還有朕?”
森寒的嗬斥聲令孟閣老麵色驟變,他緩緩跪倒,俯首請罪:“臣失言!陛下息怒!”
謝謖沒有看他,聲音疏淡道:“安濟院之事,依長公主所奏,設七品侍中,由文華宮教習中遴選,主理諸事,誰還有異議?”
冕旒復又垂落,遮住他的眉眼。
殿內一片寂靜。
方纔那些激昂的聲音,不知何時,漸漸弱了下去。
倒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天子發怒,無人敢在此時再冒頭,或者說是不願為了區區幾個微末女官,觸怒聖顏。
有人悄悄抬眸,朝殿前某處瞥了一眼。
司徒宏遠立在朝班之中,垂著眼簾,麵色平靜如水,彷彿方纔那場爭論與他毫無乾係。
朝會還在繼續。
日光透過廊簷,將光可鑒人的地麵映得明晃晃的。
從南方水患,到西北蝗災。
吵嚷半日,已至巳初,朝會終於接近尾聲。
謝謖忽然拿起案頭幾封奏疏,略一抬手。
李德會意,上前接過,一甩拂塵,尖細的嗓音在殿中盪開:
“臣奉命巡按江州府,看得知府伍棟,本以庸才,濫叨民牧。到任以來,不修政道,惟務貪殘——”
殿內諸臣齊齊抬眸,目光落在那幾封摺子上。
李德繼續念道:“其罪一:貪贓枉法。縱容胥吏,勒索鄉民,凡遇詞訟,不論曲直,惟視賄之多少。私派裡甲,苛斂錢財,以致閭裡蕭條,民有菜色。
其罪二:滅倫喪德。強逼民婦以為婢妾,迫其夫郎為之取樂,且狎昵優伶,有玷官箴。
其罪三:昏庸誤事。灕江水匪蜂起,禍害鄉民,其不僅不剿,反匿而不報,欺瞞朝廷。
似此衣冠禽獸,豈可容其久居民上?伏望聖明,將伍棟嚴加逮問,追贓治罪,以為人臣負國虐民者之戒。臣不勝激切待命之至。謹具奏聞。”
一連幾封摺子唸完,殿內落針可聞。
謝謖端起茶盞,淺呷一口,而後重重砸下。
“砰”的一聲,茶盞四分五裂。
“蠹蟲!”
群臣低首,齊聲道:“陛下息怒。”
“息怒?”謝謖眸光轉冷,落在吏部尚書劉家慶麵上:“劉尚書,我大周官吏腐敗至此,你可有什麼說的?”
劉家慶脊背一僵。
他緩步出列,垂首躬身,聲音裡滿是愧怍:“臣有愧!吏部考覈官員,竟未能及時發現伍棟之劣跡,致其久居民上,貽害百姓。臣有失察之罪,請陛下降罪。”
“又是失察?”謝謖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吏部每年考覈,皆有成例,伍棟此前考評俱是‘中上’,朕倒是好奇,這吏部的考評,到底是怎麼做的?”
劉家慶麵色驚變,撲通跪倒,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臣有罪!臣實不知他私下竟敢……”
“劉尚書。”謝謖打斷他,聲音愈發冷沉:“你究竟是‘失察’,還是不想察?”
劉家慶跪在地上,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卻不敢抬手去拭。
殿內氣氛凝滯得幾乎令人窒息。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陛下息怒。”
謝清予微微側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劉家慶,聲音不疾不徐:“吏部考覈雖有成例,然地方官員天高皇帝遠,有些劣跡藏得深,一時未能察覺,也是有的。劉尚書既已知錯,陛下不妨給他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劉家慶抬眸看她,眼底閃過一絲愕然。
長公主竟……幫他說話?
謝謖看了阿姊一眼,眉心微蹙,卻未曾反駁:“長公主的意思是?”
謝清予轉向禦座,福身一禮:“臣以為,可命吏部即刻派出欽差,前往各州府。若情況屬實,再將罪臣押解回京處置。如此,既可震懾地方官員,亦可彰顯陛下明察秋毫之心。”
劉家慶連連附和:“長公主所言極是!臣願親自督辦此事,查處貪腐瀆職之輩,絕不姑息!”
謝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姊,終於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便依長公主所言。”
謝清予眸光微轉,語氣淡淡:“順便——”
劉家慶剛鬆了口氣,便聽見這兩個字,心頭驟然一緊。
“順便將灕江水匪一併剿了吧。”
劉家慶跪在地上,謝恩的話僵在嘴邊。
那些水匪盤踞灕江十餘年,剿而不滅,滅而不絕,背後若無人庇護,豈能如此猖獗?而這庇護之人,能在三年前那場驚動先帝的稅糧劫案中全身而退,其根基之深,可想而知。
他額角的汗又滲了出來,垂著頭,腦中飛快轉著念頭。
片刻後,他抬起頭,麵上滿是難色:“陛下聖明。灕江水匪為禍多年,臣亦深惡痛絕。隻是……隻是剿匪乃都指揮使司之責,臣越俎代庖……”
“朕允你將功折罪,已是寬宥。”謝謖打斷他,眸光幽深:“你想推諉?”
劉家慶麵色一白:“臣不敢!”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隻是灕江水匪盤踞多年,狡猾擅匿,若單憑吏部派去的欽差,恐難以成事。臣鬥膽,懇請陛下另遣指揮使協同,一同前往。”
他劉家慶雖貴為吏部尚書,卻也不想做那根出頭椽子,替人去捅馬蜂窩。隻要將剿匪一事推出去,到時候,不論那些水匪背後是哪尊菩薩,都與他無關了。
“劉尚書。”謝清予忽然開口。
劉家慶抬眸看去。
那雙清淩淩的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天光明亮,好似映出了他心底所有的念頭。
他悄然嚥了嚥唾沫,垂眸避開了那道視線。
謝清予扯動唇角,悠然開口:“無能者誤事,看來,你是不能勝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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