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大朝會。
卯初時分,天色微明。
太和殿外,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青綠的官袍在晨風中獵獵輕響,朝服的綉紋隨光影流轉,密密麻麻站滿了整座廣場。
大殿內,燭火通明。
駁斥之聲絡繹不絕,一聲高過一聲。
“文華宮自太祖時便是公主教養之所,所謂女官不過擔著教習之名的女使,如何能算作正經官位?”
一位緋袍官員揚著笏板:“臣鬥膽直言,此例斷不可開!”
“臣附議!”
另一人隨即出列:“安濟院既已在戶部立項,便該由戶部監管,吏部派官,豈可獨立於外,任職女官?”
“長公主豢養麵首、枉顧綱常之事尚且按下不表。而今竟堂而皇之乾涉官員遴選,實在僭越。”又一人冷然出聲。
謝清予立在丹陛之前。
玄底金鳳朝服在燭光裡流轉著幽微華彩,釵冠垂落的珠串遮住了她半邊眉眼,隻露出一點瑩白的下頜,和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垂著眼簾,麵容沉靜如水,彷彿他們口誅筆伐的,是另一個人。
禦座之上,謝謖端然穩坐。
冕旒後的目光落在丹陛前那道玄色身影上,久久不曾移開。
直到有人慨然道出一句“陛下當以社稷為重,勿再縱容長公主禍亂朝綱……”
他陡然沉下臉色。
目光冷沉如霜,直直落在那人臉上,不輕不重地笑了一聲。
那人話音戛然而止,喉結滾動,竟再也說不下去了。
然不等天子開口,已有人溫然出聲。
“鄭閣老慎言。”
端郡王緩步出列,紫金色親王袍服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光。
他看向方纔出言的官員,聲音不疾不徐:“長公主自入朝以來,禁毒、平亂、開海貿、設善堂,何來禍亂之舉?”
那人麵色微變:“端郡王,本官並非否認長公主之功,然其身為女子……”
“鄭閣老!”端郡王打斷他,悠然開口:“長公主儀同儲副,便是女子,也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子。”
殿內驟然一靜。
無數道目光落在端郡王身上,他卻恍若未覺,唇角微微揚起,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閣老可莫要步了前人後塵,到時候悔之晚矣。”
本就寂靜的朝堂,一時氣氛更為凝滯。
謝清予眸光微動,側目看了他一眼。
端郡王乃恭親王幼子,年過而立,領著實打實的差事,不是那些隻能在朝堂上站場的宗室吉祥物。
他今日會站出來替她說話,倒是有些意外。
鄭閣老麵色青白交加,拂袖怒哼,卻是未再出言。
可他不開口,自有旁人開口。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緩緩出列,朝禦座拱手一禮,蒼老的聲音在殿中回蕩:“陛下!老臣鬥膽。禮記有雲‘外言不入於閫,內言不出於閫’,周易亦雲‘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長公主殿下再是金尊玉貴,亦不可兒戲朝堂。”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謝清予,言辭越發犀利:“‘哲夫成城,哲婦傾城’,歷代殷鑒不遠,陛下不可不察!”
這話便有些重了。
諸臣悄然交換眼神,有人麵露猶疑,也有人冷眼旁觀,靜待下文。
謝清予立在殿中,唇角牽起一絲冷嘲。
好一個“哲夫成城,哲婦傾城”。
他們反對的,從來不是她的奏疏。
而是她這個人。
但凡今日提成此議不是她,而是內閣隨便哪個大臣,隻怕連個響都聽不見,便順順噹噹通過了。
“陛下,諸位大人。”
一位宗親站出來和稀泥,言辭溫和。
“不過是冊封幾個七品女官,照看孤幼而已,也值當在朝堂上吵這些功夫?依我看,還是將時間用在其他政務上纔是正理。西北的蝗災、南方的水患,哪一件不比這個要緊?”
此話一出,許多中立的官員皆頷首附和。
“郡王所言極是。”
“區區七品女官,何至於此……”
“當議正事要緊。”
那些聲音落入耳中,謝清予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區區七品女官……
七品縣令,乃是一方父母官,掌管一縣百姓的生死榮辱。
七品安濟院侍中,便成了不值一提的微末小吏。
隻因為官者是女子。
她緩緩抬起眼簾,向前踏了一步。
玄色裙裾拂過金磚,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陛下明鑒。”
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盪開,百官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謝清予抬眸,望向禦座之上那道身影,微微福身,花釵垂珠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
“商有婦好,征戰沙場,立下赫赫戰功,譙國夫人維穩部族,懲惡揚善,史稱巾幗英雄第一人。”
她頓了頓,目光從那些方纔附和的麵孔上緩緩掠過,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宸暉不才,雖不敢自比先賢,卻也願效仿一二,至於官階品級……”
她收回目光,玄色的身影如鬆柏般挺立:“能於社稷黎民稍盡綿力,委屈一二倒也無妨。”
雖說今日提議此事,是虛晃一槍,可看到朝臣這般理所應當的傲慢姿態,她還是怒了。
文化宮的教習們,或才學過人,或武藝出眾,無一不是經過層層遴選挑進宮的佼佼者。
卻不值得他們浪費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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