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簷下的風鈴被風推著,叮噹作響。
謝清予放下酒杯,眸光落在何崧麵上:“如今阮昌已致仕,其門生故吏心生動蕩,若要行事,宜早不宜遲。”
她頓了頓:“你如何打算?”
歷史長河中,但凡涉及科舉舞弊這樣的大案,無一不是血流成河。
泰安十七年那場‘春闈案’,主考官韓成棟被人檢舉泄露考題,貪墨瀆職,收受巨額賄賂。
先帝震怒,下令徹查。
這一查,便是腥風血雨。
涉案官員大大小小十餘人,流放的流放,罷官的罷官。韓成棟更是被判了斬立決,其籍貫地禹州禁考數年,涉案舉子枷號示眾,永不得科考,行賄者家產盡數抄沒,罪首斬之。
沈溦的小叔沈弛,便是其中之一。
彼時高中探花的他與陸昭昭已有婚約,一夕之間,功名盡革,貶為樂坊伶人。
不過幾年,又因“穢亂宮闈”丟了性命。
“宮闈”裡的人,正是後來成了寵妃的陸昭昭——原主的娘親。
是以,當初聽風閣初見,沈溦望向她的目光裡,才會有那般複雜難言的情緒。
何崧沉了沉心神:“已定讞的案件,若無切實證據不可重審,貿然提起此等舊案,隻怕會引得朝野動蕩。”
他看著她,燭光在他眼底明滅:“此事……還缺一個引子。”
低醇的聲音將謝清予從思緒中拉回。
她微微頷首。
司法須有終局,她懂。
若判了還能反覆翻案,律法便是廢紙。
“詔獄在你手裏。”她執壺傾酒,抬眸看他:“屆時我會想辦法,讓‘引子’交由你手中。”
何崧微微一怔。
不知是夜色太沉,還是酒意幽微,他忽然想起當年詔獄中,她冷然銳利的模樣。
那時她身處詔獄,身後是血腥氣未散的刑室,可她望著他的目光,清亮得像是能照見人心底的汙濁。
那時他是審訊她的人。
如今——
“殿下……”他恍然開口。
謝清予勾著眼尾,慵懶地“嗯”了一聲。
嬌慵輕軟的一個音,讓何崧驀然回神。
他倉促垂眸,視線卻落在她執壺的手上。
那手瑩白如玉,指尖微微泛著紅,是方纔握過冰鎮酒盞留下的痕跡,也曾帶著風雪的寒涼,落在他胸膛。
他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緊。
自己一定是瘋了,竟想問一問她……
風鈴聲裡,混入一絲幾不可聞的異動。
何崧眸光微斂,側首朝窗外掃了一眼。
謝清予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隻看見半敞的窗欞外,幾竿修竹在夜色中搖曳。
“怎麼了?”她問。
何崧收回視線,看著杯中微漾的酒液,琥珀色的酒麵,映出他自己也辨不清的神色。
他一飲而盡,喉結滾動,放下杯時聲音已恢復如常:“殿下放心,臣必竭盡全力。”
清冷自持的目光下,有暗流迴旋。
飲畢,他起身告辭:“夜深了,殿下早些歇息。”
謝清予含笑起身送他。
兩人踏出花廳,夜風撲麵而來,帶著殘餘的燥氣,吹散一室酒香。
何崧行至廊下,腳步微頓。
他回身看她一眼,旋即轉身離去,黑色身影轉瞬融入夜色。
謝清予站在原地,風拂過麵頰,酒意微醺。
她彎了彎唇角,正欲轉身,餘光卻瞥見一道身影。
迴廊下,封淮不知何時來的,正倚在欄上。
墨發散落,暗紅袍子鬆鬆垮垮裹著身子,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鎖骨。燭光落在他身上,眉眼深邃,眼底那點意味不明的光卻比燭火更亮。
見她望來,他身形一閃,掠至她身側:“殿下忙完了?”
謝清予眸光流轉,低笑一聲:“這般做派,勾引我?”
“是。”封淮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指尖繞起她一縷青絲,慢悠悠把玩,聲音沉得像夜色裡浮動的暗流:“他瞧殿下的眼神……”
他頓了頓,鳳眸微斂:“半點也不清白。”
謝清予從他懷中微微仰臉,橫他一眼:“胡言什麼!”
封淮垂眸看她。
月光下,那張臉染著薄薄緋色,眼尾微挑,帶著慵懶的醉意,又有幾分嗔怪。
他忽然覺得心口那點酸意被這模樣沖淡了些,卻又生出另一種酸。
這世上有多少人,願意為她赴湯蹈火?
“方纔的事還沒說完。”謝清予半倚在他懷裏,醉眼朦朧,思緒卻清:“文人的筆和嘴最是鋒利,若不能快刀斬亂麻,恐生亂局。”
新帝根基未穩,此事她本不該操之過急。
然機不可失,她不想等了。
朝堂之上,不該儘是這些勾結鑽營的蛀蟲之流。
封淮唇角微勾,眼底卻有幽深的光一閃而過:“有些東西,讓他們自己攀咬出來,比我們自己動手乾淨。”
謝清予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從唇角漾開,漫上眉眼,將那雙眸子染得愈發瀲灧。
“封知行。”她輕聲喚他。
封淮垂眸:“嗯?”
下一瞬,她揚起下頜,在他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賞你的。”她說,眼尾微微彎起。
封淮低笑一聲。
他俯下身,吻上她的唇。
唇齒交纏間,他聲音低沉又撩人,帶著點得寸進尺的意味:“不夠。”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