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夏雨過後,京中暑熱反倒更盛。
京兆府監牢深處,阮榮蜷縮在枯草堆上。昔日養尊處優的身子已瘦得脫了形,像一具還未咽氣的枯骨。
淩遲之刑已定,隻待秋後。
每日有專人灌些米湯吊著他的命,讓他一日日數著日子,清清楚楚等著那日到來。
太和殿外,百官魚貫而出。
日光從高闊的殿門傾瀉而下,將丹墀照得一片金輝,緋紫青袍交織成洪流,順著漢白玉台階緩緩漫下。
蔣安夾在其中,並不起眼。
然而有幾道目光,還是落在了他背上。
“蔣禦史留步。”
身後傳來一道溫沉的聲音。
蔣安腳步微頓,緩緩回身。
左都禦史奉佑正拾級而下,緋色官袍在日光下泛著沉沉的光,麵上掛著得體的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都堂有何見教?”
奉佑走近幾步,與他並肩而行,步履不疾不徐,像是尋常閑話。
“阮榮那案子,蔣禦史查得辛苦。”他偏頭看了蔣安一眼:“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緩了幾分:“阮大人已經致仕,有些事還是點到為止便好,過了界,怕是不好收場。”
蔣安偏過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平穩:“都堂此言差矣,阮榮犯下惡事乃是自作自受,至於阮昌?若他教子有方,何至於此?臣身為禦史,監察百官,更無‘過界’一說。”
奉佑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淡,像是從肺腑裡滾出來的,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涼意。
“蔣大人果然是……”他頓了頓,將後麵四個字咬得極重:“剛正不阿。”
蔣安終於停住腳步,朝他拱了拱手:“謝都堂誇讚。”
奉佑麵色微僵,麵上的笑意在周遭若有似無的視線中,一點一點淡了下去,最終歸於沉寂。
——
是夜,公主府。
白日裏的暑氣被晚風一吹,散了大半。
謝清予站在窗邊,一身天水藍的紗衣在夜風裏輕輕拂動,正望著廊下微微晃蕩的琉璃燈,怔怔出神。
直到一聲低沉的聲音響起。
“殿下。”
幾步開外,何崧一身黑色勁裝,頷首靜立。
甘醇的酒香混著淡淡的檀香,被冰鑒裡的涼意裹著,絲絲縷縷往肺腑裡鑽,竟無端勾出一絲躁動。
謝清予回過身,麵色微醺,抬手虛指:“何大人,坐。”
煙雲般的裙擺輕輕曳過地麵,她緩緩坐回案前,取過琉璃杯,親自將酒斟滿。
“暑熱不耐飲茶,大人暫且將就。”
何崧在她對麵坐下。
目光劃過她瑩白的指尖,落進杯中,隨著酒液輕輕漾開。
離得近了,她身上的酒味越發清晰起來。
他垂在膝上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略一抬眸。
燭光下,那張穠艷的臉鉛華盡褪,卻因著酒意,染上了更迷人的瑰色,緋紅的眼尾襯著翕動的睫羽,猶如蝶翼輕顫。
謝清予端起酒杯,朝他示意:“添了冰和梨汁,大人嘗嘗看。”
何崧眸光微閃,垂眸端起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動,涼意順著杯壁爬上指尖。
他仰頭,一飲而盡。
入喉時有些許甘澀,酒味並不濃烈,餘韻漫過舌尖,卻綿延悠長。
應是她喜愛的味道。
謝清予又替他斟滿,轉而提起今日早朝之事。
阮榮一案,雖藉機逼退了阮氏,卻也挑動了世家心頭那根弦。海貿之事本已過了內閣票擬,今晨卻被重新搬上朝堂,吵嚷半日,竟隱有禁海之意。
此舉,無非是對天子的抗衡。
“痛打落水狗。”她端著酒杯,在指尖輕輕轉動,聲音帶著一絲澀啞:“齜牙的可不止阮氏。”
何崧目光剋製地落在她下頜處,冷然開口:“那殿下,可要拔了這些人的牙?”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竹簾簌簌作響。
燭火猛地一顫,將一室映得明暗不定。
謝清予輕笑一聲,微微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她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泰安十七年的科舉舞弊案,一旦翻出來,朝堂上必定掀起滔天巨浪。層層牽連下去,不知要撬出多少陰私,又會讓多少人狗急跳牆。
清醇的酒香瞬間鋪滿唇齒,帶著微微的澀意,又帶著微微的灼熱,將空茫的胸口塞得滿滿當當。
她放下酒杯,輕扯了下唇角:“人心貪慾,纔是真正的邪神。”
夜風從半敞的窗欞湧入。
一縷青絲從她肩頭散落,隨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頰,拂過她微微彎起的唇角,最後落在她瑩白的頸側。
何崧倏然垂下眼眸。
那些卑劣與齷齪的旖念,正隨著胸口震蕩的心跳,無聲撩撥著他的心絃。
隻被她的餘光掃過,都令他愧怍得險些失態。
謝清予卻已轉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她唇邊漸漸浮起一絲譏誚,回眸時,聲音裡儘是寒涼:“而權勢,向來是滋養惡的溫床。”
何崧沉默了片刻。
他抬眸望著她:“臣曾以為,殿下是借勢而起、依權而立的女子。可這數月來,臣冷眼旁觀,見殿下所為,方知臣心狹隘。”
不,或許比這更早。
他目光定定落在她麵上:“權勢落在小人手裏,是屠刀的柄,落在君子手裏,則是濟世的舟。臣甘為天子鋒矛,亦願做殿下手中的利刃。”
灼熱的目光被他剋製得恰到好處,像是將滿腔熱忱都壓在冰層之下,隻漏出些許裂隙裡透出的光。
謝清予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彎起唇角。
“螢螢之光,亦可明足下三尺。”她將手支在案幾上,俯身傾近了幾分,眸光在他麵上流轉,戲謔問道:“大人可曾想過,你我竟有攜手的一天?”
幽微的香氣拂麵而來。
何崧置於膝上的手微微收緊。
當年禁苑外送出的那盞燈,好似在心底亮起,帶著灼熱的溫度,燎得他心口發燙。
“未曾。”他坦誠開口。
謝清予眉梢微挑,又靠回椅中,執起酒壺。
酒液傾入杯中,在燭光下泛起瑩澤的光。
“那便……”她端起酒杯,遙遙朝他舉了舉:“願你我,不負蒼生,不負己心。”
何崧望著她。
燭光在她眼底跳躍,映出她眸中那點幽深的火,火光灼灼,燒盡了夜色,也燒進他心裏。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冰涼的酒液入喉,卻好似比這夏夜的風更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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