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至巳時方散,退朝的鐘聲沉沉盪開,餘音在殿宇間回蕩。
天光熾烈,將漢白玉階照得一片灼白。
阮昌被兩名門生攙扶著走在最後,方纔殿上那口濁氣仍堵在胸口,此刻麵色灰沉地望向殿宇之上那片刺目的藍空。
他年事已高,一生謹守“持重”二字,在先帝朝亦是穩穩噹噹的首輔,何曾受過這般當廷折辱?
折辱他的,偏還是一位女子,一位本應居於深宮、溫良貞靜的公主!
世道……真是變了。
“恩師,您慢些。”身側門生低聲勸慰,語帶不平:“長公主今日之言,著實逾矩!縱是陛下偏寵,也當顧念君臣體統、長幼尊卑……”
“慎言!”阮昌腳步微頓,餘光瞥見不遠處何崧沉靜無波的臉,心頭更堵,隻疲乏地擺了擺手:“罷了……回府。”
方纔殿中那雙冷冽鳳眸睨來時,竟令他脊背生寒。
他或許真的老了。
……
公主府,蘭亭苑。
楚連霄倚在窗邊,指尖閑閑撥弄著一枚紫羅蘭翠玉玲瓏球,與他贈予謝清予的那枚恰是一對。
彩珠在內裡緩緩旋動,折射著窗外透入的天光,在他指間流轉出迷離暈彩。
“姐姐今日在朝堂上,又是大獲全勝呢。”他輕聲自語,語氣似嘆似玩味。
侍從低聲應和:“陛下當廷斥責了冒犯殿下之人,朝堂震懾……長公主聲望,如今更盛了。”
楚連霄輕笑一聲,目光投向窗外。
庭中晚桃猶盛,團團簇簇,在微風裏曳若煙霞。
“皇兄派來的密使,今日又遞了訊息?”他忽然問。
“是,鐵礦貿易之事已初定,太子殿下問……”侍從稍頓,聲音壓得更低:“問您可曾後悔?若此時回頭,尚可……”
“不曾。”楚連霄眸色倏然轉深,指尖摩挲著玲瓏球光潤的表麵,眼中情緒幽深難辨:“告訴他,往後不必再遞訊息了。”
“……是。”侍從遲疑應下,終是忍不住抬眼:“殿下,您對長公主可是……”
“可是什麼?”楚連霄挑眉望來。
侍從立刻噤聲,深深垂下頭去。
楚連霄卻低低笑了起來,將玲瓏球舉至眼前。
絢爛彩光扭曲了窗外的天空,也模糊了他眼底的暗色:“姐姐她啊……真是個讓人挪不開眼的存在。”
……
清瀾院。
謝清予午睡方醒,她換了身藕色軟緞春衫,滿頭青絲未束,襯得一張臉素凈如玉。
“這個老狐狸,倒沉得住氣。”
今晨朝堂上,太傅孟卿附議之後,駁斥者眾,連中立一派都隱有動搖。
利益當前,誰還記得社稷二字?
倒是司徒宏遠那一派,反常地沉寂。
封淮輕笑一聲,麵有譏色:“殿下借河陽之事立威,民心在握,他此刻……怕是悔之晚矣。”
珠簾恰在此時輕響。
紫蘇進來,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窗邊那抹玄色,輕聲稟道:“公主,楚公子來了。”
自陛下那句“公主府中豈可尊他人為殿下”後,府中人便隻稱楚連霄為公子。
而窗邊那位……最是厭見蘭亭苑來人。
謝清予眼睫微抬,眸中尚氤氳著未散的慵倦,見封淮臉色驟然沉下,她唇角不禁彎了彎:“乖,先去忙正事。”
封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地低頭,在她唇上落下重重一吻,才起身離去。
片刻,楚連霄款步而入。
一身煙霞粉廣袖長衫,被他穿得清逸出塵,墨發銀冠,額間光潔。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明亮天光下,澄澈剔透得不染塵埃。
他徑直走向榻邊,眸光輕轉:“姐姐此行河陽,一切可還安好?”
“尚算順利。”謝清予示意他坐:“聽聞同岐國的商約已定,阿霄功不可沒。”
那聲“阿霄”入耳,楚連霄眼底驀地綻開光亮,他眉眼彎起,笑意純然又明亮:“皆是仰賴姐姐信重,連霄不敢居功。”
室內靜謐,熏爐中一縷淡香裊裊縈繞。
謝清予斜倚軟枕,目光在他眉眼間流連:“阿霄今日這身衣裳,很是別緻。”
煙霞粉極挑人,穿不好便顯俗艷,卻被他襯得如雲映玉,清雅裡透出幾分鮮活的少年意氣,恰恰融進那雙澄澈眼底。
楚連霄微微傾身,指尖輕攏過她的手,眉眼含笑:“那姐姐多看兩眼?”
距離貼近,一縷醉人幽香入鼻。
謝清予眸光微漾:“岐國宮裏,也慣用這樣的香?清雅中藏一絲甜意,不像尋常梨花香。”
楚連霄怔了一瞬,麵上的笑意淺了幾分,輕聲道:“這香名喚‘雪中春信’,取臘梅初蕊合早春梨花,再窨入幾味溫補藥材。我自幼體弱,皇兄便命人長燃此香,說是寧神靜氣……離宮時帶了些許。”
“你兄長很疼你。”她語氣沉靜。
“是。”楚連霄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了片淺影:“此番來大周,雖說是國師指我機緣在此,但我知道,他並不放心。”
他忽然抬眼,琥珀色眸子直直映進她眼底:“姐姐……我親近你並非為了命數。”
謝清予迎著他的目光,唇角輕揚:“可本宮圖的,卻是你這副出塵絕世的姿容。”
聞言,楚連霄眸光微顫,輕咬下唇:“姐姐既說圖我顏色,為何又不容我……親近?”
聲音裡摻著幾分羞澀,卻又透出撩人的微啞。
謝清予忽地抬手,指尖拂上他如櫻花般的唇:“阿霄,你向來知道怎樣讓人心動。”
那觸碰輕如羽梢,卻讓楚連霄呼吸一滯。
他握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微微用力:“那姐姐……心動了麼?”
單薄春衫之下,心跳急促而有力,一下下撞擊她掌心,連同衣料之下的溫熱一同傳來。
“這裏……”他輕語,眼中浮起氤氳的柔情:“從見姐姐第一眼起,就未曾靜過。”
寂靜之中,謝清予驀地低笑一聲,抽回了手。
楚連霄眼底的光倏然暗下,可下一瞬,她的手臂卻環過他後頸,輕輕一帶。
唇上溫軟相貼。
楚連霄渾身一震,眼睫輕顫,怔了片刻才閉目迎上。
清冽的“雪中春信”與她衣間的幽香交融,唇齒之間輾轉的,是令他心顫的悸動。
良久,謝清予輕輕抵了抵他肩頭。
楚連霄喘息著退開些許,麵染薄紅,眸中水色瀲灧,唇瓣被潤澤得嫣紅欲滴。他怔怔望她,似仍未從方纔的親密中醒神,那情態純真得惹人憐惜。
謝清予以指腹輕拭他唇角,眼波如水橫流:“……倒是會學。”
楚連霄喉結輕滾,忽而又俯身貼近,嗓音低啞:“姐姐,今夜……讓我留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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