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予回到公主府時，暮色已沉沉壓下。
她徑直踏入書房，燭火剛剛燃起，便吩咐紫蘇：“請封公子和扶搖過來。”
不過片刻，封淮與扶搖一前一後步入書房。
明晃晃的燭光將兩人神色照得清晰，也映出謝清予眉間那縷揮之不去的凝肅。
“殿下。”扶搖的目光在她眉眼間停留，聲音溫緩。
封淮已幾步走近，在她身側站定，視線沉沉鎖住她：“出什麼事了？”
謝清予抬眸，將河陽民亂之事簡略道出，聲線裡浸著寒意：“他們不僅要掀翻新政，更要將‘暴政’的罪名扣在本宮頭上。這一趟河陽，平亂是明，立威是暗。”
她目光銳利如刃，緩緩掃過二人：“若能順勢揪出從京師伸過去的手……不論是司徒府，還是許氏，都得付出代價。”
扶搖眉心微蹙，憂色難掩：“殿下，此行必然兇險，若對方狗急跳牆……”
封淮冷嗤一聲，狹長鳳眸中戾氣隱現：“我陪殿下去。”
謝清予唇角略彎，冷肅的神情化開些許暖意：“自然要帶你。”
扶搖靜默了一瞬，眼睫垂下，燭光在他溫潤的側臉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知曉自己所長不在此，隻是見她如此倚重另一人，心尖仍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
恰在此時，書房外響起紫蘇的通稟：“殿下，李牧李大人來了，正在院外候見。”
話音方落，封淮眉峰倏地一挑，眼底的柔和驟然沉底，覆上一層幽暗。
扶搖亦抬眸，目光悄然掠向謝清予。
兩人都沒有動。
謝清予略一沉吟：“請他進來。”
紫蘇應聲退下。
封淮向後一靠，閑閑倚在謝清予身後的書架上，姿態看似慵懶，目光卻沉沉落在門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門被輕輕推開。
李牧一身靛青常服步入，身形挺拔如竹。
他餘光掠過屋內另外兩人，麵色未改，隻眸光微斂，朝謝清予端正一揖：“臣李牧，見過殿下。”
“免禮。”謝清予虛抬了手：“漏夜前來，可是有要事？”
李牧直起身，凝眸望她。
燭火在他清雋的眉眼間跳躍，將那份素日的溫和疏朗勾勒得愈發深邃。
他聲音清朗依舊：“回殿下，臣奉陛下秘旨，隨殿下同赴河陽，協理民亂事宜。”
謝清予心下先是一詫，隨即恍然，眼底掠過些許無奈笑意。
小魚對她身邊之人向來挑剔，能入他眼的，李牧確是頭一個。
這般安排，恐怕不止是因其才幹，亦有為她周全之意。
她神色鄭重幾分：“陛下思慮周詳。河陽事急，我們明日卯時便需出城。”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他單薄的春衫：“夜色已深，你來回奔波辛苦，不若今夜就宿在府中？”
話音落地，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驀然凝滯。
三道目光，帶著截然不同的意味，同時落在她麵上。
封淮倚著書架的身形未動，隻喉結極輕地滑動了一下，眼底多了幾許涼意。
扶搖靜立陰影中，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又緩緩鬆開，眸底深處氳開一片幽暗的波瀾，靜靜垂下。
李牧更是怔住，耳根倏然發燙。
目光相接時，那雙總是清明持重的眼裏，映著躍動的燭焰，竟添了幾分溫軟的繾綣。
“好。”
不等謝清予察覺氣氛有異，他已溫聲應下，音色比平日更低柔些許：“牧，謝殿下體恤。”
燭光柔和地鍍在他臉上，豐神俊朗中透出玉一般的溫潤，專註望來的眼神，清澈見底，卻又彷彿藏了千言萬語。
謝清予心頭莫名一跳，這才後知後覺自己那話在此刻聽來何等曖昧。
她有些窘迫地移開視線，試圖補救：“我是說……明日既同行，今夜便不必往返，府內客房……”
“殿下。”封淮低醇的嗓音忽然貼著她耳畔響起。
他不知何時已站直身子，踱到她身側，微微俯身，唇角勾著意味深長的弧度：“時辰確實不早了。”
他狹長的鳳眼微眯，壓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磨人的喑啞：“您今日勞神，該早些歇息。”
話是對謝清予說的，可那親昵的姿態卻像無形的線，輕輕扯過另外兩人的神經。
他更進一步，身影幾乎將她籠罩，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佔有：“我送您……回房。”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又輕又緩，尾音微微上揚，裹挾著明顯的暗示。
扶搖眸光微動，麵上依舊溫潤平和，彷彿從未有過波瀾。
他朝謝清予微微躬身，聲音輕柔：“殿下此行，萬請珍重，府中諸事，扶搖自會妥善料理，必不令殿下有後顧之憂。”
說罷，才轉向李牧，目光平靜，禮節周全地頷首：“李公子既奉旨同行，便是府中貴客，夜已深，請隨我來，客院早已備妥。”
李牧神色未變，隻是那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平滑的衣料陷進幾道細微的褶皺。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悵惘，朝謝清予行禮：“殿下安歇，牧告退。”
言罷，轉身隨扶搖而去。
步伐依舊沉穩，隻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搖曳燭光與濃重夜色的映襯下，無端透出幾分孤清的意味。
房門輕輕合攏，將外界聲響隔絕。
書房內隻剩下他們二人。
封淮仍站在她身側，沒有退開。
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已然泛紅的耳垂，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慄。
“殿下可是……捨不得？”他低聲問，氣息拂過她頰邊，帶著明顯的醋意。
謝清予抬眸瞪他，眼波在燭光裡流轉，嗔意中漾著瀲灧的光，毫無威懾，反倒像撩撥：“封淮，你是醋罈子成的精麼？”
“若是呢？殿下待如何？”
封淮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裏一帶，語氣裡那點酸意不再掩飾，混著低啞，滾燙地熨帖過來。
兩人身軀貼合，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和心跳。
謝清予長睫微顫，燭光在她眼中碎成璀璨的星子，映著他陡然放大的麵容。
燭台上，燭淚緩緩堆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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