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的春來得早。
二月末一場雨洗過,河岸垂柳已抽出嫩青。
隴西軍權的僵局懸了數日,天子耐心漸罄,終是一道詔書擲下朝堂。
“……擢曾武為鎮西將軍,總領隴西軍務,統轄倉都及周邊戍軍,響水軍就地整編;調天雲城林驍任響水都指揮使,撥衛所駐軍三萬,另募兵兩萬……”
曾武留鎮隴西,何崧回京執掌潛衛,連式微已久的林氏竟也重得啟用,惹得朝中暗流湧動。
昔日林氏何等煊赫,漠北一役卻折戟沉沙。
作為主將的林崇貽誤軍機,致使先鋒盡歿,險誤大局,先帝念其世代忠烈未加嚴懲,然林家終究隨著平陽侯柳長山的崛起日漸沉寂。
同一戰,有人墜淵,有人登雲。
此番謝謖態度極硬,明言忤逆即犯上,當場摘了一位老臣的烏紗,才將那些嘈雜議論壓了下去。
聖旨頒下當日,謝清予踏著微雨入宮。
德政殿裏,謝謖正俯身於紫檀大案前。
一幅隴西及周邊的巨幅輿圖攤開,硃筆懸停,墨跡猶新。
“阿姊。”他聞聲抬頭,冷峻的輪廓柔和些許:“你來了!”
謝清予走近案邊,目光掠過案上新添的硃批:“早朝又動氣了?”
謝謖握住她的手,眼底有寒色:“戶部昨日又奏,隴西一戰耗去國庫三成,今歲春耕、河工、邊餉……處處要銀子,還有這些……”
他指尖點了點案角那疊奏本:“都在拐彎抹角提醒朕,選妃之事不可久拖。”
謝清予看著他眼下的淡青,聲音溫軟:“不急,有阿姊在。”
她順著他的力道在一旁錦凳坐下:“三大皇商之周的周家,已聯絡數位義商,捐輸六十餘萬兩以紓國用。海路商道亦在鋪設……新任戶部尚書辦事穩當,賦役皆已釐清,至多三年,你我便不必如此捉襟見肘了。”
謝謖收緊掌心。
這些他都知道,可聽她一字一句道來,心中仍泛起暖意。
他沉默片刻,抬眼:“岐國太子已遣密使至鴻臚寺,確有加深礦貿之意,但條件不低,阿姊以為……楚連霄在此事中,會是助力,還是變數?”
“他若聰明,便是助力。”謝清予眸光微斂。
謝謖接過話,語氣聽不出波瀾:“他倒是殷勤,日日給阿姊送點心、抄詩文。”
話裡那點熟悉的酸澀意味讓謝清予不由輕笑,伸手點了點他額角:“陛下昨日送來的蜜酥軟酪,我也用了,很甜。”
謝謖別開視線,眼底掠過一絲冷意,悶聲道:“此人心思深沉,阿姊留他在身邊……務必謹慎。”
“我省得。”謝清予溫聲道,轉而提起另一樁事:“禁毒司的人選,可定了?”
“定了。”謝謖從文書中抽出一份名錄,遞給她:“阮介,已故刑部侍郎阮承之孫,阮侍郎當年捲入舊案,觸怒權貴,鬱鬱而終,家道遂落。阮介少時穎悟,因此故,如今隻在京兆府任書吏,因職務之故,熟諳京城三教九流、諸般陰私,又通律法,阿姊看如何?”
謝清予眸光微動:“阮介……可是當年在朱雀大街,因斥責縱馬傷人的紈絝,反被誣陷毆鬥的那位?”
她將名錄輕放回案上:“性情剛直,嫉惡如仇,這般性子,怕是不惜將滿朝權貴得罪個遍。”
“朕要的,就是他得罪人。”謝謖唇角微勾:“不得罪人,怎能撕開錦繡袍服下的膿瘡?阿姊當初在朝堂上,不也是如此?”
二人相視,皆淡淡一笑。
又說了些瑣事,見謝謖眉間倦色愈濃,謝清予起身請辭。
謝謖送她至殿門,忽低聲問:“李牧前日呈了份司農署細化的條陳,見解頗新,我已留中,想著阿姊或願一觀。”
謝清予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
心頭那根曾被數封花箋撥動過的弦,似乎又輕顫了一下。
她麵上平靜:“嗯,稍後讓人送來吧。”
“好。”謝謖目送她的身影漸次融入宮道濛濛雨霧中。
三年多了……禁苑夜色中的那張臉,竟在他心頭越來越真切了!
他長睫猛地一顫,倏然閉上了眼,掩住了眼底幽深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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