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雨如織。
清瀾院的芳亭四角懸著竹簾,此時半卷,融入一庭濕漉漉的綠意與朦朧。
謝清予獨坐亭中,垂眸撥弄泥爐裡的炭火,銀銚中的水將沸未沸,發出細密聲響。
她今日隻穿月白綾衫,外罩天水碧半臂,烏髮鬆綰,斜簪素玉,清雅如一幅水墨。
李牧腳步在亭外悄然頓住。
他撐一柄尋常油紙傘,玉石藍的直裰的下擺已被濺濕些許深色,收傘步入亭中時,帶進一縷淡雅香味。
“公主。”聲音清朗,如玉石輕叩。
謝清予聞聲抬眼,眼底映著亭外迷濛的雨色,漾開一點笑意:“李公子,坐。”
她指向對麵鋪了軟墊的石凳,執起已然沸騰的銀銚,注入白瓷壺中。
頃刻,茉莉香片的氣息便裊裊瀰漫開來。
她執壺為他斟茶,青碧茶湯落入瑩白茶盞,色澤動人。
“嘗嘗,去歲窨的香片,看你是否喝得慣。”
李牧依言坐下,雙手接過茶盞,指尖微蜷,悄然避開了她的手:“公主雅製,自是好的。”
待熱氣稍散,他淺啜一口,唇齒間儘是清雅芬芳。
亭內一時靜謐,並不尷尬,卻有一種微妙的靜默在流淌。
“司農署的條陳,我看了。”謝清予指尖輕撫盞沿,目光清亮地落在他臉上:“‘授民以技、巡檢有司’,構想周詳,賞罰分明,有卿輔佐,實乃社稷之幸。”
李牧抬眸,迎上她的視線,他目光溫潤平和,深處卻似有靜水流深。
“牧出身侯府,年少時也曾隻識聖賢書,不知稼穡艱,後來遊學四方,方知民生多艱。紙上得來終覺淺,既掌此事,便不敢閉門造車,唯求俯身實地,做些有益於民的實事。”
他垂眸望著茶湯,長睫覆下,聲音忽然輕了幾分:“今日能得公主此言,牧……心中甚喜。”
謝清予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
亭外風雨聲似乎漸漸遠了,隻餘彼此清淺的呼吸,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沉默了片刻,李牧再度抬眼,目光清澈而鄭重。
“牧自知性情迂闊,乏趣少味,恐非公主樂見之人,昔年公主與長樂嬉語,言牧‘清正有餘,稍顯無趣’,初聞確有悵然,而後細思……自覺慚愧。”
謝清予唇瓣輕抿,睫羽倏然一顫:“年少妄語,李公子還記得……”
李牧卻輕輕揚起唇角,笑意溫柔卻也執拗:“牧此生所慕,從非軟紅十丈、醉月嘲風,所求無非是經緯文章能安邦國,平生所學可濟黎庶。”
他話音一頓,眼底那泓沉靜的深潭驀然漾開波瀾,語氣陡然變得滾燙:“直到心中起了妄念,方覺公主之誌與牧之所願,竟同歸一路,此去長路漫漫,忽覺有明月相照,清風同行。”
言至此,他耳根已悄然暈開薄紅,目光卻直直望進她眼底:“牧無玲瓏意趣,難博公主歡顏,唯赤心一顆,願傾盡所學,助公主達成所願,與公主同守江山黎民,公主,可成全?”
芳亭內茶香氤氳,白汽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謝清予怔住了。
她想過他或許會含蓄示意,卻未料這素來端方持重之人,竟會有如此坦誠熾烈的一麵。
他坦露的不僅是情意,更是他畢生的誌向與堅守,如她欣賞的不僅是他的容貌才情,更是他的抱負與作為。
青睞之外的躊躇,心動之下的遲疑,攪得人心湖波瀾驟起。
她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過於灼人的目光,良久,才低聲開口:“我隻怕……會辜負你這般皎皎心意。”
李牧眼中光彩黯瞬:“牧自知世間事難得圓滿,隻是……不願此生抱憾,連心意都未曾讓公主知曉,至於其他……”
他微微一頓,唇角極輕地彎起:“牧……甘之如飴。”
雨光透過竹簾縫隙,在他挺直的鼻樑一側投下淡淡的影。
君子如玉,溫潤卻也堅韌。
謝清予忽然說不出話。
斥他癡妄?他目光清明。
應他什麼?她心緒未定。
許久,他忽然伸出手,替她添了熱茶:“公主,茶要涼了。”
指尖似有若無的觸碰,卻彷彿帶著燎原的熱意,一路灼燒至心底。
微涼的春風中,謝清予忽地莞爾。
雨絲在風中飄搖,僅隔了一座院落的蘭亭苑中,楚連霄一身素白錦衣,外罩淺緋薄袍,閑倚在臨窗的湘妃竹榻上。
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支玉簪,眉眼低垂:“她還真是……心疼那個弟弟。”
侍從窺他神色,小心道:“大周皇帝對長公主依賴至此,或是可趁之機……”
“嗬!”楚連霄輕笑搖頭,意味不明地輕嘆:“猛獸的逆鱗,碰了……是會死人的。”
侍從霎時噤聲。
楚連霄已起身,行至妝枱前,對鏡理了理絲毫未亂的鬢髮。
鏡中少年眉眼精緻,膚色勝玉,儼然如一枝需人精心護養的花。
“不必跟來。”
他轉身,獨自緩步走入溟濛雨幕。
行至通往清瀾院的月洞門前,遠遠便瞥見一道身影撐著油紙傘,自小徑徐徐而來。
兩人在月洞門前恰好相遇。
楚連霄停下腳步,目光悄然自他身上掃過,麵色溫煦:“可是李公子?”
李牧亦停下,從容拱手還禮:“三皇子殿下,公主已經歇下了,殿下不妨改日再來。”
“原是如此。”楚連霄微微蹙眉,復又含笑應下,姿態謙和:“入了姐姐府中,自當以姐姐為先,公子慢行。”
李牧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言,撐傘逕自穿過月洞門,漸漸融於雨幕深處。
楚連霄駐足,望著那抹消失的藍色,唇角溫煦的笑意一點點淡去,輕語低喃:“姐姐,你身邊的人……實在太多了。”
多得他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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