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晨霧未散,氤氳籠著會館青灰的屋簷,簷下新換的素白燈籠在微寒的風裏輕輕晃著。
謝清予身著玄色金鳳紋常服,外罩鴉青絨邊披風,立在正廳前的石階上。
身側內侍手捧明黃捲軸,垂首恭立。
廳內傳來虛浮的腳步聲。
謝昶拂開侍從攙扶的手,在距她三步處停住。
素白孝服寬大罩在身上,更顯形銷骨立,墨發隻用一根無飾的白玉簪草草束起,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額前。
他微躬下身,聲音低啞:“臣……謝昶,見過長公主殿下。”
謝清予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毫無預兆地,她腦中浮現出清泉山竹樓初遇的那一幕——山風拂過薄紗與青翠竹林,他眼中含笑,溫柔似能浸染整片春水,隻一眼,便讓人心甘情願陷進去,以為窺見了世間最好的風景。
與眼前這張冷寂的臉,判若雲泥。
她唇角牽了一下,更像一聲無言的哂笑:“世子請起,先接旨吧。”
廳中香案青煙裊裊。
謝昶撩袍,動作滯澀,孝服鋪展在冰涼的石磚上,跪了下去。
內侍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回蕩在寂靜中。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清河王敦厚仁孝,藩屏有功,今驟聞薨逝,朕心實慟……特準世子謝昶即日歸藩,治喪守孝,以全人倫。著禮部遣官諭祭,協同料理喪儀……欽此。”
無非是哀思撫慰、準其歸藩的官樣文章。
聖旨宣讀畢。
謝昶叩首,額頭觸上冰涼地磚:“臣,叩謝陛下隆恩。”
起身時,身形輕晃。
寬袖之下,雙手已緊握成拳,指節透白。
謝清予抬了抬手。
另一內侍捧紅木托盤上前,盤中白玉酒壺並兩隻同質酒杯,在晨光下流轉清冷光澤。
她上前一步,親手執壺。
琥珀酒液傾入杯中,清冽細響,酒香混著檀香瀰漫開來,生出奇異而違和的馥鬱。
“喪儀要緊,陛下恩準世子即刻離京,不必再入宮辭行。”謝清予端起一杯,眸中一片冷寂:“本宮特來為世子……送行。”
最後二字,咬得輕緩。
謝昶目光淡淡掠過酒盞,凝在她臉上,忽然向前邁了半步。
咫尺之距,近得能嗅到她身上那縷淡香。
他呼吸微滯,唇角輕扯:“殿下賜我的‘隆恩’……澤淵,銘記五內。隻是臣重傷未愈,忌飲烈酒……怕要辜負殿下美意了。”
謝清予眸光漸沉,寒意壓過去:“世子,你當真以為,今日能拒絕本宮?”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晨光將青石地上的兩道身影拉長,似要糾纏,又涇渭分明。
香案上,線香燃過一截,灰白香灰無聲跌落。
她忽地極輕一笑,抬手一揮。
廳內侍立的內侍、僕從皆躬身,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偌大廳堂,頃刻隻餘二人。
謝清予舉起酒盞至鼻尖輕嗅,抬眸望向他,語氣輕慢又玩味:“世子百般推拒……可是擔心本宮會在這酒中,加了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謝昶靜靜看她,桃花眼中終於泛起一絲漣漪:“我不信天命,更不信虛無縹緲的輪迴。”
他聲音很輕:“殿下口中那所謂的‘前世之說’,於我……皆如癔語。”
謝清予握杯的指尖倏然收緊。
白玉杯壁的冰涼,此刻卻像烙鐵,燙得她心口一縮,翻起尖銳的刺痛與空茫。
半晌,才從喉間溢位一聲低笑:“謝昶,時至今日,你我之間,早已恩怨糾纏,血債層疊……再說這些,又有何意義?”
謝昶垂眸,長睫覆下,掩住眼底快要失控的情緒。
胸腔劍傷處鈍痛傳來,額間滲出細密冷汗。
他自嘲般勾了勾唇角,修長的手伸出,從她手中接過酒盞。
指尖相觸的瞬間,那一點溫熱轉瞬即逝,快如錯覺。
琥珀酒液在杯中微晃,映著那雙沉寂的眼。
“今日一別,山高水遠……”
他仰頭,喉結滾動,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灼熱,從咽喉燎到胃腑,激得胸腔悶痛,他強忍著未咳,隻是眼尾被激得微微泛紅。
晨光中,那雙桃花眼裏驀地綻開一抹淺笑:“……殿下,珍重。”
空盞落回托盤,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
謝清予收回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尖在寬大袖袍的遮掩下,不受控地蜷縮起來。
“後會……有期。”
鴉青披風下擺拂過冰冷石階,一聲輕喃,消散在漸起的晨風裏。
謝昶獨自站在原地,望著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門廊外,直到再也看不見。
挺直的背脊終於支撐不住,驀地晃了晃。
他以拳抵唇,壓抑地咳了起來。
一聲,又一聲。
瘦削的肩在寬大孝服下顫抖,咳聲在空曠廳堂裡回蕩,格外孤寂。
半晌,咳聲漸止,蒼白唇邊溢位一縷刺目的紅。
“後會有期……麼?”
他緩緩攤開掌心,那裏空空如也。
那枚棋子,早在西山……便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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