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未盡,嘉惠大長公主深陷的眼窩死死釘在謝清予身上:“本宮、是文昭帝親封的長公主!誰敢動我!”
“母親!”耿鵠霍然轉身,一把攥住她的手,幾乎要嵌入那嶙峋的骨節裡:“母親是天潢貴胄,可想過兒子?想過耿府上下三百餘口?”
新君不是先帝。
那是與眼前這位宸暉長公主、從掖庭血汙裡相互攙扶著爬出來的天子。
耿家的富貴,難道真要拿去試那柄剛開刃的刀?
他顧不得謝清予唇邊那抹冷冽譏誚,撩袍重重跪在地上,眼眶赤紅:“母親……兒子求您!求您了!”
捨棄一個廢人而保家族,他隻能這麼做。
謝清予沒再看這場母子相逼的殘局。
她搭著封淮的手,一步步踏下石階,錦緞宮履踩上朱紅腳凳,簾帷落下,將長公主那一聲悲嚎隔絕在外。
做錯了事,總要償的。
後悔?
那些在地下睜著眼的幽魂,不答應。
車廂內,暖香沉靜。
謝清予闔著眼,靠在封淮肩頭,指尖卻在他掌心慢慢畫著圈,一圈,又一圈。
今日,她要上朝。
儀同儲副——那是明發天下、屬於她的尊榮。
若連她都踏不進太和殿那道門檻,又如何砸碎這百年的鐵律,讓女子堂堂正正立於朝堂?
……
寅時三刻,太和殿外。
天色墨黑,唯有宮燈在風裏搖曳,將等候上朝的百官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當那一身玄底金鳳朝服的身影迤邐而來時,周遭驟然一靜,無數驚疑的目光審視而來。
孟卿眉峰略微一動,越眾上前,拱手為禮:“臣,見過長公主殿下。”
“太傅免禮。”謝清予微微頷首。
這位年方三十許的天子之師,清流砥柱,謝謖登基便尊其為太傅,可見信重。
他對謝清予的態度客氣持重,或許因教導今上之故,亦或許因那撥動朝堂的“撫民三策”,讓他窺見這位長公主並非僅止於傳聞中的恣肆。
“不知殿下至此,是……”孟卿遲疑片刻,終是問道。
謝清予抬眸,目光穿透朦朧夜色,直抵殿前丹墀:“本宮食萬民之祿,自當為君分憂,為國效力。今日來,乃為上朝,議政。”
清冽的聲音,砸得周遭死寂一瞬,旋即嘩然如沸!
幾名老臣已然色變,鬍鬚顫抖,似要摘問,卻被同僚死死拉住手臂。
孟卿眼皮倏地一跳。
好生鋒銳的口氣。
這般從骨子裏透出的鋒芒,與禦座上那位少年天子,當真……如出一轍。
卯正。
“啪——啪——啪——”
靜鞭三響。
鴻臚寺官員高唱:“入班——”
謝清予拂袖,轉身。
鳳履穩穩踏上漢白玉階,迎著無數道或驚或怒或疑的視線,一步一步,走過丹墀,踏入巍峨的殿門,立於百官之前,站定。
禦座之側,本屬宸王的位置空著——天子體恤其目疾,免了今日常朝。
“陛下駕到——”
細長的唱喏聲中,謝謖自側廊步入。
少年天子的目光掠過黑壓壓的臣工,徑直落在最前方那抹孤直的身影上,唇角微揚。
“拜——”
“興——”
山呼禮畢,鴻臚寺官正要唱“有事出班早奏”,一道蒼老憤激的聲音已搶了出來:“陛下!太和殿乃國議重地,祖宗法度煌煌!公主縱是金枝玉葉,亦不可違逆綱常,擅入朝堂,紊亂朝儀!此風萬不可長!”
謝謖恍若未聞,竟自禦座起身,步下丹陛,走到謝清予麵前,聲音溫和:“皇姐今日上朝,必有要事。”
謝清予雙手捧上一道奏疏:“昨夜,臣偶見榮祿大夫耿鵠之子耿邕,於鬧市強擄良民,行止醜惡,神智癲狂。此人長期服食‘浮光散’,已然形銷骨立,人性泯滅。”
她聲音清冷,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然京中如耿邕者,絕非個例!此毒流佈市井,戕害身心,敗壞民風,動搖國本,臣請陛下,重法以禁此邪毒,斬斷流蔓!”
殿中數人驟然色變。
謝謖眸底冷沉一片,親手接過那奏疏,指尖與她微涼的手一觸即分。
“給皇姐看座。”
李德連忙躬身應諾。
頃刻間,錦凳安置於謝清予身後。
她坦然落座,衣袍拂動,環視群臣。
竊竊私語聲如潮水般湧起。
謝謖已回到禦座,垂眸細閱那奏疏,禁苑種種不堪洶湧浮於腦海,胸腔戾氣早已滿溢欲沸。
浮光散於他,莫過於逆鱗。
他“啪”地合上奏本,命李德傳給幾位重臣輪閱。
李德應聲時,窺見天子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冰冷殺意,脊背陡然一寒,慌忙垂下眼皮。
“浮光散,本為瘍醫鎮痛救人所製,如今竟成了蠱惑人心、摧殘民命的邪物。眾卿以為,該禁,還是不該禁?”謝謖冷冷開口,壓得滿殿呼吸驟緊。
短暫的死寂。
先前那老臣再次出列,此番直接跪地,以頭叩磚:“陛下!縱有萬般政務,亦當先正朝綱!公主列席聽政,已是駭人聽聞,豈可再容其奏議國事?”
“章大人所言甚是,如此豈非有悖禮法,禍亂社稷?”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前朝女禍,三世而亡,殷鑒不遠啊陛下!”
“請陛下恪守祖製,請長公主退出朝堂!”
附和之聲漸起,此起彼伏。
謝清予緩緩自錦凳上起身。
她轉過身,目光淡淡,緩緩掃過那一張張激憤的臉,最終落在那位老臣身上,驀地輕嗤一聲。
“大人所言‘女禍亡國’……難道非因末帝沉迷丹術、橫徵暴斂、民怨沸騰,纔有我大周太祖皇帝順應天命,拯黎民於水火?”
她朝前跨了一步,停在另一個官員麵前:“《問君策》中,太祖親筆讚譽其‘明斷善任,有中興之姿’,你是在質疑太祖史筆有誤,還是覺得,太祖之言不值一哂?”
那人頓時麵紅耳赤,嘴唇哆嗦:“臣……臣絕非此意!太祖英明,臣萬萬不敢!”
謝清予不再看他,轉而麵向禦座,深深一禮。
“陛下,浮光散之害,甚於刀兵,亂我大周根基於無形,毒瘤不除,民心不固。臣懇請陛下,聖裁獨斷,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殿中又是一靜,隻餘殿外呼嘯的風聲。
孟卿凝眉沉思片刻,終是整衣出列,肅然拱手:“臣,附議長公主所言。”
雖不贊同女子乾政,然其所奏之事,關乎社稷根本,於公於私,於理於法,他都無可迴避。
然這一句“附議”,卻瞬間點燃了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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