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過長街,簷下素白燈籠晃出一片淒惶的光。
謝清予抬眸望向黑壓壓的皇城,如耿邕這般衣冠禽獸,錦繡朱門下不知藏了多少……
這念頭壓得她心頭滯悶,直到踏進書房,也未曾消散半分。
她在案後獨坐良久,才鋪開宣紙,提起狼毫。
墨跡微洇,終於凝神落筆:“浮光散流毒於民,甚於砒霜……惑人心智,使人狂悖,久服成癮……能剝去禮義廉恥,縱人慾為獸行……”
筆鋒漸急,鋒芒畢露:
“高位者服之,則忘君父、壞綱常;市井之徒服之,則泯天良、害鄉鄰。此非癖好,實乃蠶食人性、動搖國本之劇毒……請禁絕煉製、買賣、服食,凡違者,無論貴賤,嚴懲不貸!”
最後一筆重重劃下,她擱筆,胸中鬱氣稍散。
人心雖難束,但這毒物,必須根除。
院中。
扶搖靜立廊下,目光落於窗上那道倩影,輕聲開口:“殿下心有丘壑,欲滌世間汙濁,你我隻是江湖客、微末身,所能助者終是有限,來日朝堂之上,溫大人方是殿下臂助……你,不該攔。”
“輪不到你來教訓。”封淮抱臂倚柱,忽然冷嗤一聲:“我倒盼著姓沈的回來,看你是否還能這般‘大度’,殿下當初看入眼的……本就是他。”
扶搖袖中指尖輕撚,語氣卻靜如止水:“殿下心中有我,即便淡薄,也足矣。”
封淮沉著眼眸,深深看他一眼,轉身便走。
前世記憶翻湧,尋不見此人半分痕跡,可他不得不認,殿下心扉之內……早有此人位置。
至於溫轍?
區區七品官,還不如永安侯府那個狀元郎來得有用。
一股混雜著妒火與無力的灼熱竄上胸腔,封淮腳步驟停,一拳狠狠砸在身旁朱紅廊柱上!
……
更深露重時,長公主府門前驟起喧囂。
嘉惠大長公主被人攙下馬車,滿頭銀絲在火把光中顫動,那張佈滿溝壑的臉被恨意徹底扭曲,她直指緊閉的朱門,嘶聲厲喝:“給本宮砸開!”
“住手!”
馬蹄聲碎,耿鵠疾馳而至,翻身下馬擋在嘉惠大長公主身前,聲音低啞:“母親,您是要讓整個耿家,為那孽子陪葬嗎?”
“邕兒也是你的骨血!”嘉惠大長公主渾身顫抖,聲音淒厲:“他被那……那賤種斷了根,如今又遭剜耳割舌之刑!你叫本宮如何能忍?”
耿鵠下頜繃緊,抬手狠狠指向門楣上禦賜匾額,字字從齒縫迸出:“母親!您口中的‘賤種’……是當今天子的胞姐!是宸暉長公主!”
嘉惠大長公主踉蹌著後退半步,被撲上的耿夫人扶住。
她滿麵淚痕,望向耿鵠:“老爺!你有庶子庶女承歡膝下,可我……我隻有邕兒啊!”
她猛地吸一口氣,抹去淚水,竟直直走到耿鵠麵前,脊背挺得僵硬:“求老爺賜休書一封,今日起,我不再是耿家婦,是死是活,都要為我兒討個公道!”
“荒唐!”耿鵠暴怒,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耿夫人被打得跌坐在地,一縷鮮血自唇角溢位。
耿鵠指著她,手指怒極而顫:“他今日之禍,皆因你平日縱容!如今還要為一個廢人,賭上全族性命?”
耿夫人撫著紅腫臉頰,淚如泉湧,卻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悲愴徹骨:“邕兒……他自小聰慧,最是懂事乖順……”
她緩緩爬起,纖細脖頸上青筋凸起,彷彿下一刻便要崩斷。
那雙盈滿恨意的眼,死死釘在耿鵠臉上:“是你!是你偏寵庶子,冷落我們母子!邕兒他……他隻是想讓你多看他一眼,才……才一步步走了歪路……”
錯了,全錯了。
是她默許,是她縱容,是她想借兒子,奪回丈夫一絲垂憐,才讓邕兒一步步走歪,踏上絕路……
火把的光在她空洞的眼中瘋狂跳躍。
耿夫人悲笑一聲,猝然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門前石獅撞去!
耿鵠瞳孔驟縮,伸手欲抓……指尖隻觸到半寸冷袖。
“咻!”
一粒石子破空而來,擊中耿夫人腳踝。
她痛呼踉蹌,重重撲倒在地。
朱紅鑲銅釘的府門,在此時緩緩洞開。
謝清予身著玄底赤金朝服,頭戴九鳳銜珠冠,外罩玄色織金大氅,一步步跨過門檻,立於高階之上。
“諸位,若要唱戲,不妨換個地方。”夜風捲起她衣袂,宛若暗夜中展開的羽翼。
身側,封淮臉覆銀色麵具,狹長鳳眼淡淡掃過眾人,如看死物。
嘉惠大長公主踉蹌兩步,抬手顫巍地指向她:“你……你有何仇怨,沖老身來!為何要如此殘害我邕兒?”
謝清予微蹙眉頭,鳳眸冷沉:“大長公主年事已高,連大周律例也記不清了麼?”
她目光轉向耿鵠:“耿大人,你來告訴大長公主——以汙言穢語犯上辱君者,該當何罪?姦淫稚子者,又該當何罪?”
“那也不該由公主動用私刑!”耿夫人從地上掙紮起來,掌心血跡斑斑,嘶聲喊道。
“閉嘴!”耿鵠麵色陰寒如鐵,看也未看耿夫人,隻朝謝清予方向深躬到底:“是微臣教子無方,家門不幸……臣,有罪。”
謝清予的目光沉沉落在他竭力平靜的臉上,忽地嗤笑一聲:“耿鵠,你倒不如你夫人。”
耿鵠猛然抬頭,指節捏得青白,脊背卻再度低了下去:“臣……慚愧。”
遠處傳來沉悶梆聲,更深夜重,寒氣侵骨。
謝清予移開視線,重新看向嘉惠大長公主那張刻滿怨恨的臉:“您是長輩,本宮不欲傷您顏麵,也請大長公主……自重。”
話音方落,側門轟然洞開。
一隊護衛魚貫而出,頃刻隔開耿家眾人。
綏安按刀上前,刀鞘橫於身前:“殿下車駕將至,閑雜人等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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