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沸反盈天。
“大周立朝百年，何曾有公主上朝議政之先例？祖宗家法、煌煌典製，豈容輕廢！”
“陛下，此乃紊亂陰陽、顛倒倫常之大忌啊！”
雖無人再敢以“女禍亡國”之言攻訐謝清予，但以“祖製”“禮法”為由的駁斥，依舊洶湧而來。
零星的贊同之聲剛起，便迅速被淹沒。
謝清予靜立原地，胸中那股鬱氣混著此刻荒唐，幾乎要破腔而出。
這就是大周的朝會。
這些人爭得麵紅耳赤，不過是為了她“不該站在這裏”。
那封詳陳毒物之害、民生多艱的奏疏，又有幾人真正在意？
她微抬眼眸，望向禦座之上的謝謖。
她的小魚，每日坐在這孤高的龍椅上，獨自撐著這個積弊已深的大周，該有多累？
相隔不遠，謝謖的目光安靜地迎了上來。
人人窺伺他手中權柄，也畏懼這份權柄，隻有阿姊，會這樣看著他，眼裏盛滿了心疼。
謝謖喉結輕輕滾動，酸澀與暴戾狠狠衝撞著他的心防，令他幾乎要控製不住，將那些喋喋不休的蠢物統統拖出去！
就在此刻，一聲響亮的“呸”壓下了滿殿喧嘩。
蔣安猛地撩起寬大的青色官袍衣袖，抬手直指對麵一個麵色青白的官員：“你在這兒滿口仁義道德、祖宗禮法，裝什麼清白？你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吞了那毒物，爬了你小妾的床，鬧得闔府雞飛狗跳，這等醜事，滿京城誰人不知？你也配在此指責長公主殿下擾亂朝綱！”
“蔣安！你區區禦史，豈敢在朝堂之上如此毀謗同僚！”那王侍郎如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蔣安，麵色青紅交加：“陛下麵前，豈容你放肆！”
蔣安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將沾了唾沫星子的鬍子捋了捋，甩袖道：“下官雖微末，卻擔著風聞奏事、監察百官之責！我所言是否屬實，王大人心知肚明！莫非還想欺君罔上？”
他語速極快，又帶著市井罵戰般的刁鑽，偏生頂著禦史的名頭，一時竟讓人抓不住“殿前失儀”的錯處。
“你……你……”王侍郎氣得渾身亂顫，胸口劇烈起伏，眼看就要背過氣去。
在周遭同僚各異的目光中，他強撐著一口氣轉向禦座，聲音發顫：“陛下……陛下明鑒！蔣安他……信口雌黃，汙臣清譽啊……”
“是不是汙衊，一查便知。”蔣安卻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當即轉身，朝禦座方向深深一揖，聲音陡然冷肅：“陛下，臣附議長公主所奏！可設‘禁毒司’，專司稽查此類惑人心智、戕害民生之毒物，嚴查嚴打！凡官員及子弟沾染此毒者，罪加三等！凡販賣、持有此毒逾一定之量者，無論何人，皆以重典論處——斬之！”
這個“斬”字，裹著森然寒意，方纔還喧囂鼎沸的朝堂，霎時落針可聞。
許多官員麵色驟變，眼神遊移，更有人額角滲出細密冷汗，悄悄以袖拭之。
謝清予唇角淺淺彎了一下。
這位蔣禦史，倒真是位妙人。
看似魯直粗豪，實則機鋒暗藏，犀利得很。
也唯有禦史之位，才容得下他這般行事。
“蔣禦史所言，疾惡如仇，忠心可鑒。”禦座之上，謝謖終於開口。
他目光沉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群臣，聲音沉沉落下：“朕承天命，身係社稷，絕不容姦邪汙佞之物，亂我大周根基，毀我子民身心！”
略一停頓，他眼中寒意更甚：“朕意已決，準長公主及蔣安所奏，即日起，於刑部之下特設‘禁毒清源司’，專司稽查、禁絕此類惑亂心智之毒物。司正官居五品，有專摺奏事之權，凡官員沾染者，一經查實，罷官去職，從嚴懲處。市井販賣、持有逾量者，依律重判，首惡者可處極刑！詳章由刑部、大理寺速擬，報朕禦覽。”
話音落定，些許朝臣唇齒微動，最終在對上少年天子那雙冷寂的眼眸時，悄然垂首。
此時硬頂，非但無用，若真被那蔣瘋子當殿揪出些不堪來，隻怕要步王侍郎後塵，顏麵盡失，禍及己身。
罷了……天子對這位胞姐的偏寵明眼可見，又有這混不吝的蔣噴子衝殺在前，此時撞上去，無異於自尋晦氣。
眼見無人再敢出列強辯，謝清予眸光清亮，上前半步：“陛下聖明！然禁毒之事，非重典不足以震懾宵小，非專權不足以徹查根蔓。臣鬥膽，懇請陛下賜予‘禁毒清源司’直達天聽、臨機專斷之權。如此，方能令天下皆知陛下禁毒之決心，令陰詭之物無所遁形，令心懷僥倖者不敢妄為！”
天色不知何時已大亮，熹微晨光自洞開的殿門斜射而入，玄色朝服上金鳳翱翔，在光暈中流轉著沉靜的華彩。
禦座之側，李德屏住呼吸，悄悄抬眼。
冕旒後，謝謖的目光久久凝注在丹陛之下那抹玄色身影上，薄唇輕輕一揚：“準奏。”
有此番暗湧在前，後續的朝會便再未起大的波瀾。
循例議畢諸事，終在百官的山呼聲中退了朝。
長長的宮道之上，謝謖牽著謝清予的手，步履輕緩。
初升的日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長，交疊在一處，他垂著眸光，視線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心口泛起一陣沉鈍的痛意。
“怎麼了？”謝清予察覺到他手上悄然加重的力度，不由停下腳步，放柔了聲音：“小魚乖，等阿姊料理完手中這樁事，便可……”
話到嘴邊又遲疑了一瞬，日日進宮太過惹眼且不便，她忽而輕笑：“三日進宮一次，來看你可好？”
謝謖眼睫輕輕一顫，抬起眼，眼底那片晦暗的情緒已被他斂去大半，隻餘下些許氤氳的波光，輕聲問：“……阿姊，你想做什麼？”
謝清予臉上的笑意微微凝滯，隨即又舒展開來，將目光投向宮道盡頭那重重殿宇的飛簷。
“無妨，些許小事，不過耽誤了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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