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明,霜色凝結。
紫蘇立在聽竹院緊閉的房門外,指尖蜷了又蜷,方小心叩響門扉:“公主,該起了。”
想起昨夜屋內的動靜,她心頭惴惴……終究是國喪期間。
卯初刻,靈堂內白燭高燒,香煙寂寂。
謝清予一身素服踏入,長睫低垂,掠過帷幔外跪得密密麻麻的宗親身影,步履未停。
她繞過素幔,在沈芙身側緩緩跪下,蒲團雖添了錦墊,膝蓋觸及地麵時,依舊傳來細微的不適。
沈芙側首,朝她輕輕頷首,麵色略顯憔悴。
晨謁漫長,時間在裊裊青煙與低徊的哀樂中流淌。
謝清予自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絲帕,裏麵妥帖裹著兩塊凝實的糕點,藉著寬大衣袖的遮掩,輕輕碰了碰沈芙的手。
沈芙微怔,終是悄然接過,藉著俯身叩首的間隙,將糕點小心送入口中,細細吞嚥。
又過一炷香,一名小太監弓身碎步趨近,在謝清予身側低聲稟道:“陛下口諭,公主殿下玉體違和,宸王妃需照料世子,皆可先行回宮歇息,不必苦守。”
聲音雖輕,在寂靜靈堂內仍引得附近幾位宗婦側目,卻無人敢置喙半句。
誰不知新帝待這位一母同胞的姐姐如珠如寶,昨日有宗親僭越,提了一句規矩,便被李公公“客氣”地請出了正殿。
這人的際遇,真真是難以說清。
謝清予眼波微動,並未順勢應下,隻對沈芙低聲道:“嫂嫂,陪我出去透口氣可好?”
沈芙知她心意,輕輕點頭。
兩人相攜起身,緩步退出內殿。
轉過冰涼的朱紅宮柱,遠離了那沉鬱的香火氣息,寒風拂麵而來,沈芙的麵色才緩過些許。
“嫂嫂,你可會怨我?”謝清予停下腳步。
若非她步步緊逼,催得謝禩與朗敖狗急跳牆,皇兄或許就不必以目為代價,強行領軍。
沈芙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輕搖頭,眸光溫軟:“阿予,莫要自責,那是夫君自己的抉擇,他無悔,我亦不曾有怨。”
謝清予心頭那團滯澀並未因此消散,反而更添沉重。
若無希望便也罷了,可花瓊玉分明說過,皇兄的眼睛已能窺見微弱光影,假以時日……復明有望。
如今,一切皆成空談,再多言語,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未過多久,李德的徒弟疾步尋來,躬身行禮:“公主殿下,陛下請您往德政殿一趟。”
謝清予頷首,辭別沈芙,隨那內侍前去。
將至德政殿,卻見殿外一道熟悉身影,正扶著宮人手臂,緩步前行。
“皇兄!”謝清予快步上前,扶住他另一側手臂:“你傷勢未愈,怎不好生將養?”
謝煜一身素白孝服,外罩玄色大氅,雙目覆著一層藤灰色細綢帶,邊緣隱約滲出藥膏的清苦氣味。
他聞聲轉向她,溫言道:“莫憂,並無大礙。”
殿門處光影一動,謝謖頓住腳步,目光落在謝清予扶著謝煜的手上,睫羽微閃,眸底掠過一絲暗色。
他唇角牽動,緩步上前,托住謝煜的手欲將其引入殿內:“宸王兄。”
“陛下。”謝煜卻輕輕將手抽出,後退半步,朝著謝謖的方向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禮不可廢。”
在他身側,謝清予亦隨之鬆開手,微微福身。
謝謖眼波顫動,靜靜看著眼前恭敬垂首的謝清予,胸口那股難言的悶痛再次無聲蔓延。
他緩緩收回手,寬大袖袍掩蓋下,掌心已掐出隱隱血痕。
“……好。”他轉身,聲音微啞,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來人,給宸王和公主賜座。”
殿內,沉水香自狻猊爐口中裊裊逸散。
謝謖端坐禦案之後,切入正題:“方纔接探馬急報,朗敖率部抵太康時,謝禩事敗的訊息已傳至。此人果如阿姊所料,意圖急速西撤,退回隴西老巢。天策營拚死阻截,拖住其步伐,待梁山率飛虎營趕到,兩軍合圍,於渡口激戰兩日兩夜。”
他話音一頓,聲音更顯冷峭:“其人用兵狠辣果決,竟舍大半步卒殿後,親率數千鐵騎,強突而出,往西潰逃。”
謝煜臉色沉凝:“朗敖是悍將,麾下兵馬亦非等閑,若蒙城兵馬早到一日,便能形成鐵壁合圍,將其阻殺於太康。”
隻差一日!
可惜,到底沒截住他。
“若讓他逃回隴西,煽動邊軍,勾結西戎,更是大患。”謝清予神色微寒。
謝煜點頭,覆著綢帶的臉微微轉向禦案方向:“是以征西軍整飭一事,刻不容緩,人選與方略,需儘快議定。”
謝謖指尖輕撚著一頁奏摺邊緣:“宸王兄心中,可有思量?”
謝煜沉吟:“若直接調兵攻打,一則示他國以傾軋,二則勞民傷財。上策乃是分化其勢,搶在朗敖殘部奔回隴西之前,掌控局麵,隻要先扼住隴西咽喉,屆時便可關門打狗,斬逆賊餘孽。”
謝清予頷首,這與她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此一時,彼一時。
朗敖已是明正典刑的逆賊,而邊陲的隴西邊軍雖曾在其麾下,卻並無公然造反的舉動,至少明麵如此。
再則,他本就被先帝卸了軍務,有機會取而代之,無人不願再進一步。
眼下,正是最好的時機。
謝謖略一頷首:“那依宸王兄與阿姊之見,派何人奔赴隴西,最為合適?”
此事重在一個“快”字,須趕在朗敖殘軍如喪家之犬奔回隴西之前,否則先機盡失。
隻是隴西情勢錯綜如迷霧,堪稱龍潭虎穴,非智勇雙全者不可勝任。
謝清予垂眸沉思,腦中倏然掠過一個人影,朱唇微啟,話到嘴邊卻又倏然頓住。
一直將目光落於她麵上的謝謖洞悉了這細微的遲疑,輕言道:“阿姊有話,但說無妨。”
謝清予抬眸,目光清亮:“陛下覺得,金鱗衛都指揮使何大人如何?”
“何崧?”謝謖沉吟片刻:“倒也未嘗不可。”
何崧統領禁衛,是天子親衛,亦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心腹,忠心毋庸置疑。
如今他手中還握著潛衛,宮禁安全無虞。
謝煜亦點頭:“其人年輕,卻悍勇有謀,心思縝密,此行險中求勝,他確屬上佳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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