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一片碎金透過窗欞靜靜地流淌在梳妝枱上。
寢殿內安神香的餘韻未散，謝清予閉著眼坐在菱花鏡前，任由紫蘇為她梳理一頭如瀑青絲。
“公主，扶搖公子來了。”連翹輕聲通傳。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翩然而入，宛如煙霞凝集，步履從容地走到她身後。
“殿下，清河王世子送來的帖子。”扶搖將一張素雅的帖子奉上，聲音清潤：“邀殿下明日長堰賞蓮。”
聽到清河王世子幾個字，謝清予眉眼驟然一沉，伸出手接過帖子展開，上麵的字跡風骨俊逸，鋒芒盡斂，她卻像是透過這紙頁，看到了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
她腦中不受控製地回閃過那些染血的片段，心臟驀地一陣痙攣，呼吸一滯，捏著帖子的指節已隱隱泛白。
“殿下？”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她微顫的肩頭，扶搖目露擔憂：“若是不想見，不去便是，何須理會。”
他不知道她與那位清河王世子之間究竟有何等恩怨，但每次提及，她眼中總會翻騰起他看不懂的晦暗情緒。
謝清予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灑金箋：“有些麵，總是要見的。”
華燈初上，留仙坊內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鶯歌燕舞，脂粉香氣混合著酒氣，織成一張奢靡浮華的網。
謝清予一襲緋色衣裙，金線綉成的繁複鳳紋在燈下流光溢彩，雲鬢高聳，步搖輕顫，冷艷的麵容矜貴又疏離，在一眾尋歡作客的男賓中，顯得格格不入。
她的出現，讓原本喧鬧的大堂有了一霎那的凝滯，無數或驚艷或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謝清予恍若未覺，帶著綏安一步步踏上通往雅間的樓梯，大搖大擺，氣勢淩人。
天字號雅閣內，熏香裊裊，隔絕了樓下的靡靡之音。
謝昶早已等候在內，他今日穿著一身天水碧的錦衣，玉冠束髮，腰繫同色絲絛，整個人清雅如玉，溫文爾雅。
見到盛裝而來的謝清予，他眼波深處盪起一絲詫異，隨即化為春風般和煦的笑意，起身相迎。
“殿下肯賞光，是澤淵的榮幸。”他聲音溫潤，動作優雅地為她斟了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推至她麵前：“請用。”
謝清予掃了一眼那杯清茶，壓下心底驟然聚起的戾氣，似笑非笑道：“這既來此地，自然該飲酒纔是。”
說罷不等謝昶回應，便揚聲吩咐候在門外的侍女：“去，取兩壺明日醉來。”
不一會兒就有兩個貌美的侍女端著托盤進來，放下兩壺美酒後悄然退下，關好了房門。
樓下隱約傳來婉轉的絲竹聲，謝昶執起酒壺，替謝清予麵前的玉杯斟滿：“聽聞東宮近來氣氛沉凝，殿下與太子兄妹情深，澤淵還以為殿下無心赴約。”
他話語頓了頓，左手攬住衣袖，右手將杯盞輕輕放在謝清予身前，而後抬眸凝望著她：“風雲際會，公主所求……時機已到。”
“是麼？”謝清予輕輕晃動著杯中酒液，聲音依舊慵懶閑散：“前頭攔路的，又何止猛虎兩隻，世子智計百出，想必……心中已有計較？”
謝昶抿了一口酒，溫潤的目光靜靜地望著她，須臾，他才緩聲吐出四個字：“借刀殺人。”
謝清予瞳孔悄然一縮，勾起唇角，忽然傾身，手肘支在鋪著錦緞的案幾上，朝謝昶的方向靠近了幾分，壓低了聲音：“本宮……願聞其詳。”
近在咫尺的甜靡冷香瞬間侵襲了謝昶的鼻腔，眼波深處漾開了一絲幽暗的漣漪，他垂下眼睫，聲音清雅低沉：“陛下此前打壓六殿下與蕭氏，根源在於不容外戚坐大，威脅皇權，蕭氏與六殿下捆綁得越緊，陛下的忌憚便越深。”
“同理，十一殿下身後的平陽侯，手握重兵，陛下如今雖因其年幼暫且寬容，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這份忌憚，隻會與日俱增。”
“至於七殿下……”謝昶嘴角泛起一抹瞭然的笑意：“他同武安侯的暗通款曲，陛下就未必不知，反觀九殿下，母族沒落，不必被世家裹挾，所能倚仗者，唯有陛下。”
說到此處，他目光重新落回謝清予臉上：“再則，您和九殿下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籌碼……便是東宮的親厚，隻要太子殿下願意，讓那些勢力盡數站在殿下身後，九殿下何愁不能後來居上。”
謝清予靜靜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幾上打著圈，驀地笑了一聲，直起身靠回柔軟的錦墊上，姿態閑散疏離：“世子既知他們身後勢力龐大，盤根錯節，陛下難道就不怕逼得太緊，引發宮變朝亂嗎？”
她端起酒杯，仰頭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酒液的甘澀讓她微微眯起了眼：“對一個君王來說，什麼都比不上江山社稷重要，陛下所有的製衡製衡、打壓、甚至縱容，都是為了社稷安穩，又怎會貿然引起朝堂動蕩呢！”
她目光緊緊鎖住謝昶，一字一句地問道：“所以，世子口中的‘借刀’，究竟想借誰的刀？又如何確保這把刀，不會引得陛下震怒，將持刀之人也一同焚毀？”
雅閣內一時間陷入了沉寂，謝昶看著她眼中毫不遮掩的鋒芒，心底湧現出一絲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秘慾望——他欣賞她的冷靜，卻也想摧毀這份冷靜。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輕輕笑了起來，笑聲低沉悅耳，打破了僵局：“殿下盡可安心，這柄‘刀’，定然會落在該落的地方。”
這話充滿了自信，甚至帶著些許狂妄。
然而，謝清予卻從他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窺見了一絲陰鷙的冷意。
“既然如此，本宮便拭目以待了。”她親手執起酒壺，為兩人空了的酒杯再次斟滿：“還望世子，傾力相助。”
謝昶迎著她的目光，唇角依然掛著溫雅的微笑：“隻要殿下別忘了我們的約定，我助殿下達成所願，殿下……允我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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