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想玩什麼把戲，若能捏住把柄藉此削一削柳家的氣焰，於她，於東宮，倒不失為一樁好事。
待眾人分好了隊伍，謝清予纔不緊不慢地跟在謝涔音那一隊的末尾，目光掠過策馬在前的柳新月，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可千萬別讓本宮失望啊！
馬蹄踏過青綠的山野，不過須臾，已經到了林中。
外圍區域早已被禁軍清理過，並無大型猛獸出沒，但灌木叢中、林間空地上，野兔、山雞等小獸卻是不少，這些小獸被馬蹄聲和人群驚動，不時慌慌張張地竄出，又迅速消失在更密的樹叢後。
謝涔音一馬當先，她今日著一身緋色勁裝，更襯得身姿挺拔利落，隻見她夾緊馬腹，纖腰倏然一擰，幾乎是踩著腳蹬借力直立而起，破空之聲尖銳短促，一隻倉皇奔逃的肥碩灰兔已應聲而倒，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哇！中了！”
“殿下好箭法！”
謝涔音唇角微揚，回頭看了眼慢悠悠晃蕩的謝清予，無奈搖頭：“你好歹動一動，難得出來一趟，真就光是曬太陽不成？”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恰好灑在謝清予身上，她眯著眼，拈著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繞啊繞，聞言笑道：“我啊，搖旗吶喊，替諸位助威正好。”
散漫愜意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幾人耳中，引來幾聲低笑。
又行了一段，收穫頗豐的貴女們笑聲愈發清脆，封淮微微側首，低沉的聲音隻有謝清予能聽清：“殿下真的不打算試試？”
謝清予撇撇嘴，半點沒有不好意思：“有沒有可能本宮方纔可不是謙虛，是真的……射不中。”她比劃了一下：“十箭能有一箭蹭到兔子毛，都算它今日流年不利，合該倒黴。”
封淮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忽然，他身形一動，悄無聲息地便從自己的馬背上騰躍而起，衣袂翻飛間，已穩穩落在了謝清予的身後，雙足精準地踩踏在馬鐙上，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後背。
突如其來的重量讓馬兒輕嘶一聲，踏了踏蹄子，謝清予低低驚呼半聲，卻被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按住了肩膀：“殿下，我教你。”
低醇的聲音近在耳畔，呼吸間的熱氣若有似無地拂過她敏感的耳廓，謝清予麵頰一熱，封淮已伸開雙臂從她身側穿過，幾乎是環抱著她握住了手中的弓箭：“放鬆，目視前方。”
眾目睽睽之下，這舉動著實大膽逾矩，山奈跟在後麵，看得眼睛都直了，偷偷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內心暗嘆：少主威武！
弓弦繃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謝清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箭簇所指的方向望去——林間光影斑駁處，一隻梅花鹿正警惕地探出頭來，濕潤的鼻頭微微翕動，尚不知危機已至。
就是此刻！
他包裹著她的手，指尖微動，倏然一鬆。
“咻——！”
箭矢破空而去，發出一聲尖銳短促的厲嘯。
那鹿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哀鳴，便猛地踉蹌一下，重重摔倒在地，四肢掙紮著蹬動了幾下，很快便沒了聲息。一支羽箭精準地沒入其頸側，隻餘箭羽微微顫抖。
靜默了一瞬。
“天吶！射中了！”
“是隻鹿！安平公主獵到了一隻鹿！”
“好準的箭法！一箭斃命！”
驚呼和讚歎聲瞬間炸開，眾人紛紛勒馬，驚喜地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待看清馬背上的情形時，所有的聲音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驟然低了下去，化作無數交織著震驚、愕然、羞赧，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的視線，黏著在那兩人身上。
封淮緊貼在謝清予身後，幾乎是將她嚴密地擁在懷裏，兩人姿態親密得無以復加。
李長樂一雙杏眼瞪得溜圓，看看不遠處倒地氣絕的鹿，又看看那姿態曖昧的兩人，最終化為一聲意味不明的嘖嘖感嘆。
“我射中了？”謝清予臉頰微紅，像是染上了最好的胭脂，她抓著封淮的手臂眼中儘是驚喜，雖說是借力而為，可這箭終究是從她手中射出去的。
“快！山奈，去把那隻鹿收好！”她笑得眉眼彎彎，唇角控製不住地上揚，轉頭吩咐著身後的侍女：“今晚咱們烤鹿肉吃，豈不美哉！”
然而，這份歡騰並未持續多久。
遠處密林更深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混著馬匹嘶鳴，驚起林間飛鳥一片。
謝涔音笑意一收，擰眉循聲望去，麵色轉為肅然：“去看看怎麼回事！”她自己也一抖韁繩，策馬朝著聲音來源趕去，眾人見狀，也紛紛收起嬉笑，跟了上去。
“殿下，坐穩了。”封淮低聲叮囑，話音未落，已單手在馬鞍上一撐，動作流暢利落地翻身躍回自己的馬背，兩人極快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同策馬不緊不慢地跟在了眾人隊伍的後方。
不過奔出幾十息，便見一片狼藉的草叢中，謝淮月隊伍裡的一位姓何的貴女正狼狽地坐在地上，髮髻散亂，騎裝上沾了泥土，疼得眼圈發紅，坐騎早已不見蹤影。
見眾人趕來，何瑩玉咬緊了牙關：“方纔不知怎的，馬兒突然受驚，猛地躥了出去，直往林子裏沖……我拉不住它，被、被甩了下來……”她捂著似乎扭傷了的腿腳，聲音疼得發抖。
謝涔音環視四周，林木漸深，已接近中圍區域，她眉頭蹙得更緊：“其他人呢？可看清是什麼驚了馬？”
“沒、沒看清……”何瑩玉搖頭，旋即臉色一白：“方家小姐跑散了，六公主遣了護衛去尋，不知道找到沒有！”
她正是因為擔憂想去追人，才控馬急行，遭了意外。
李長樂策馬靠近謝清予，低聲道：“阿予，這林子看來也不全然安全，你得多注意些。”
謝清予目光從何瑩玉受傷的腳踝上掃過，又望向幽深難測的林地深處，點了點頭，語氣倒是平靜：“放心，我惜命得很。”
經過這番小插曲，氣氛稍顯凝滯。
眼見何瑩玉受了傷，無法再行動，謝清予主動請纓將人護送回營地醫治：“皇姐，你們繼續狩獵，我帶人先送何小姐回營地吧。”
謝涔音看了看何瑩玉慘白的臉色，又掃了一眼方纔那身側身手不凡的“護衛”，點頭叮囑道：“也好，那你自己小心，我們往裏再走走，順便尋一尋方小姐。”
兩隊人馬就此分道揚鑣。
謝涔音等人策馬揚鞭，向著更幽深的林間而去，謝清予朝山奈使了個眼色：“你帶幾個護衛，務必平安將何小姐送回營地。”
山奈嗯了一聲，俯身一把將人打橫抱起，驚得何瑩玉臉色漲紅，目光落在山奈清秀的麵上：“姑、姑娘，放我下來吧！”
山奈疑惑：“你腿受傷了，我抱著你騎馬回去更快。”
謝清予壓住唇角的笑意：“何小姐放心，我這女使功夫了得，無礙的。”
何瑩玉輕輕咬了咬下唇，不再拒絕，隻是看著謝清予似乎並無一同返回的意思，忍不住出言提醒：“殿下不若隨我一同出去吧，此處靠近中圍，萬一有猛獸跑出來怕是危險。”
看得出對方是真心關切，謝清予不由笑笑：“何小姐不必擔憂，本宮就在外圍隨便轉轉。”
想到對方久困掖庭，這恐怕還是第一回來獵場，何瑩玉不免有些歉意，可腳踝鑽心的疼痛卻由不得她逞強：“那殿下慢行，待我傷好再登門致謝。”
“何小姐不必客氣。”謝清予微微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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