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庸先是一愣,隨即心裡一鬆。
本來還在為那具廢屍發愁,眼下見自己的叔叔直接開口,說要把別的陰屍撥給自己,他隻覺得壓在胸口那塊石頭都鬆了一半。
「多謝叔!」
趙庸壓著喜色,趕緊應了一聲。
趙執事卻冇什麼笑意,隻冷冷掃了趙庸一眼,道:「先把考覈過了再說。那具女屍雖然殘了隻眼,可底子不錯,陰氣也養得穩,已經祭煉了大半。拿來給你接手,正好夠頂這次考覈。你那具屍,屍竅已經壞了,陰氣鎖不住,留著也是廢物。現在離考覈隻剩兩天,換別的屍,從頭祭煉已經來不及了。你若還想通過考覈,就別廢話。」
趙庸趕忙點頭。
趙庸自己也明白,這次已經踩到鬼門關邊上了。
若不是自己的叔叔是煉屍宗執事,這回多半真得進煉屍房。
聽完這番話,趙庸再看向不遠處那具獨目女屍時,眼神變得貪婪起來。
祭煉大半。
陰氣穩。
底子還不差。
很快,這就是自己的陰屍了!
趙執事順著趙庸的目光掃了過去,眼神輕蔑越發明顯。
一個丙下廢物,居然守著這麼一具快成的屍。
不是走了狗屎運是什麼?
煉屍宗本也不是做善堂的。
練成了,是弟子有用。
練不成,自己進煉屍房當材料,也一樣算有用。
既然如此,這具屍與其留在陳平安手裡白白糟蹋,還不如先給趙庸保命。
想到這裡,趙執事又淡淡補了一句:「那個丙下若敢廢話,你就告訴他,是我說的。」
聽到這話,趙庸心裡最後那點顧忌也冇了。
不過趙庸也冇打算一上來就硬搶。
畢竟這麼多人看著,真鬨得太難看,也不好聽。
想到這裡,趙庸拍了拍衣袖,正了正神色,這才抬腳朝陳平安那邊走去。
陰池邊,陳平安盤膝坐著,嘴裡照舊念著《禦屍基礎錄》裡的禦屍引,手上時不時掐兩下訣,裝得跟旁邊那些新弟子冇什麼兩樣。
可隻有陳平安自己知道,現在的自己和昨夜剛練成第一口煞氣時,已經完全不同了。
那一縷五臟煞氣沉在腹中,像一根細細的黑線,安安靜靜盤在丹田裡。
隻要心念一動,那股氣就會順著經脈緩緩流開。
瞬間,陳平安隻覺得腰桿像一下撐直了,原本熬得發虛的身子竟穩了不少。
手指一握,骨節都跟著繃緊,像平白多出了一截力氣。
連陰池水響,甚至旁邊新弟子壓低聲音罵孃的動靜,都比前幾日清楚了許多。
最重要的是,自己和獨目女屍之間那條線更緊密了。
陳平安心裡甚至隱隱有種感覺。
隻要自己願意,現在不隻是讓這女屍抬手轉頭那麼簡單,就算讓這女屍來跳個舞都行。
「這就是鏈氣士……」
陳平安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眼神剛亮了點,就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不能露啊。
越是這種時候,越得裝。
但陳平安心中也明白,自己昨夜才練成五臟煞氣,這種變化不可能一直瞞得住。
遲早會被人瞧出幾分端倪,翻出一點蛛絲馬跡。
可那也是後頭的事。
至少眼下這幾天,能藏就藏。
先把考覈熬過去再說。
這節骨眼上,可千萬別鬨出什麼麼蛾子。
當陳平安正想著,忽然察覺到前頭多了一道影子。
一抬頭,就見一個白胖青年站到了自己陰池前。
陳平安先是一怔,眉頭隨即皺了起來。
看這傢夥也是個新弟子。
這傢夥不守著自己的屍,跑到自己這邊來乾什麼?
可再一看,那白胖青年一雙眼睛一直往獨目女屍身上瞟,陳平安心裡頓時有了不祥的預感。
媽的。
這傢夥不是衝自己的女屍來的吧?
此時,趙庸先看了眼獨目女屍,眼底那點貪意都快壓不住了,可還是帶著幾分假客氣道:「這位兄弟,我叫趙庸,這具女屍底子不錯,姿色也好。但,留在你手裡,實在有些可惜了。」
陳平安聽到第一句,心裡就被噁心到了。
這叫趙庸的,果然就是來搶屍的啊。
趙庸見陳平安冇吭聲,便繼續往下說道:「你不過是丙下資質,七日考覈能不能過,自己心裡也該有數。可我不一樣,我是乙下資質,這具屍若到了我手裡,纔有機會真正祭成。」
說到這裡,趙庸故意頓了頓,又把聲音放緩了些,像是真給陳平安留了麵子。
「你若點頭把屍讓給我,我可以讓我叔出麵,給你家裡送些銀子過去。你那些家人親眷,往後也算有人照應。總比你到時候進了煉屍房,什麼都剩不下強。」
陳平安聽到這裡,更噁心了。
趙庸前頭繞來繞去,說什麼資質,說什麼後路,說什麼照顧家裡人。
其實翻來覆去也就一個意思。
就是你反正快死了,快把屍讓出來。
直到這時,不遠處那些原本隻是抬頭看動靜的新弟子,眼神才真正變了。
陰池邊本就壓抑得很,眼下聽明白這是來搶屍的,四周立刻多了幾分壓不住的躁動。
不少人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純粹看熱鬨。
不遠處,那個斷了臂的方臉新弟子也抬起了頭,看起了熱鬨。
少了半條手臂後,這名方臉新弟子的臉一直白得難看。
這幾日,他看誰都一臉陰沉。
此刻聽見趙庸這番話,方臉新弟子先是一怔,隨即心裡竟有些幸災樂禍地冷笑起來。
顯然,看到別人也要倒黴,方臉新弟子心裡多少舒坦了些。
孫六也在不遠處,懶洋洋站著,壓根冇打算管。
前頭收的那十兩銀子,隻夠他偶爾賣個順手人情,可不夠他替陳平安跟趙執事對著乾。
更何況,孫六一眼就認出來了,那白胖青年正是姓趙的帶進來的侄子,趙庸。
他跟那姓趙的執事雖然有點不對付,平日裡也樂得給對方添堵。
可那也隻是暗地裡別苗頭,還冇到為了陳平安這十兩銀子,當眾撕破臉的地步。
十兩銀子而已。
「還真想讓老子替你跟那姓趙的狠狠乾一場?」
不過,當孫六看見那具獨目女屍時,眉頭還是不著痕跡地挑了一下。
這具屍,是他親眼看著陳平安挑走的。
按理說,不該祭到這一步…
「怪了……」
孫六心裡嘀咕了一句。
「難不成,真是老子看走眼了?」
可疑惑歸疑惑,孫六還是冇動,隻抱著胳膊站在一旁,打算先看看。
陳平安抬頭看著趙庸:「所以,你這是想搶我的陰屍?」
這話一出,周圍那些看戲的新弟子眼神立刻都變了。
一個丙下的新弟子,居然真敢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趙庸臉色一下僵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把話說得夠明白,也夠給麵子了。
一個丙下廢物,聽到這裡,理當乖乖把屍交出來纔對。
可他冇想到,陳平安居然一點都不識抬舉!
趙庸盯著陳平安看了兩眼,不再裝了,臉色陰沉道:
「給臉不要臉。」
「你一個丙下的廢物,也配拿這具女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