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釣腐骨魚」的任務後,陳平安便按著外務殿給的路線,往後山去了。
越往後山走,四周的人影便越少。
兩側黑木越來越密,地上常年不見天光,空氣裡始終飄著一股淡淡的腐味。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視野忽然一闊。
陳平安腳步一頓,抬頭看去。
湖。
一座極大的湖!
這湖橫在後山深處,南北少說有七八裡,東西也有五六裡,遠遠望去,幾乎像一片小海。
湖麵上常年飄著一層慘白霧氣,霧貼著水走,不上天,也不散。
白霧之下,湖水卻很黑,站在岸邊往裡看,像是在看一口巨大的深淵,越看越覺得心裡發寒。
「這就是屍湖?」
陳平安低聲唸了一句。
很快,他就明白這地方為什麼叫屍湖了。
因為岸邊到處都能看見半沉半浮的碎骨,有些地方甚至還立著半截腐朽木樁,上麵釘著看不懂的鎮屍符。
更遠處的淺水區裡,還能看到一些早就泡得發白的殘骸,在水麵下若隱若現。
來之前,陳平安已經從外務殿那邊打聽過一些。
這屍湖原本隻是後山一座天然大湖。
後來煉屍宗立宗多年,淘汰的屍骸、廢掉的屍材、失敗的煉屍材料、陰獸殘骨,漸漸都往這裡沉。
年深日久,屍氣入水,陰氣積湖,普通魚蝦早就死絕,反倒養出了不少能在**裡活下來的怪魚。
腐骨魚,隻是其中一種。
此外還有陰鱗魚、白骨鯽、金線屍鯉之類的魚類。
這些怪魚都能拿去煉器煉丹,或者餵養某些陰屍陰獸,所以宗門纔會時不時放出相關任務,讓外門弟子來這兒碰運氣。
可也隻是碰運氣。
因為這玩意兒實在太難釣了。
三五天釣不上來一條,很正常。
運氣差一點的,守上十天半月,甚至兩三個月空軍都不稀奇。
也正因如此,這任務看著有十二點貢獻,真正願意接的人卻不多。
畢竟對大多數外門弟子來說,十二點貢獻不少,可若為了這十二點,在屍湖邊白耗兩三個月,那就虧麻了,接別的任務不香嗎?
更別說這地方魚冇釣上來,魚線,魚鉤先摺進去,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屍湖這差事,說白了就是個雞肋。
釣上來了,不虧。
釣不上來,那就是白熬。
陳平安站在湖邊,看著那一排排守著魚竿的外門弟子,嘴角忍不住扯了扯。
湖邊竟坐了不少人。
不少盤膝不動,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水麵,跟入定似的。
甚至還有人蹲在石頭上,一手抓竿,一手抓著酒囊,時不時罵上兩句。
這時,一位矮胖的外門弟子剛釣上來一條巴掌大小的白骨鯽,樂得眼睛都眯起來了,旁邊幾人看得一臉羨慕,活像凡俗裡趕集搶貨。
「雖然魚難釣。」
「但哪個世界都不缺釣魚佬啊……」
陳平安在心裡吐槽了一句。
不過吐槽歸吐槽,他也冇忘正事,先順著屍湖邊往前走,去領釣具。
屍湖邊本就設有領具處,一間小小石棚,外頭掛著塊木牌。
憑任務木牌,便可領一套製式釣具。
一根陰竹竿。
一卷屍蠶絲線。
一枚烏鐵倒刺鉤。
一小團浸過屍油的腐肉餌。
看守石棚的是個瘦得像麻桿一樣的外門弟子,他抬頭看了陳平安一眼,慢吞吞道:「釣具免費領。空手而歸不罰,不過竿折了、線斷冇了、鉤丟了,要記帳。手上有貢獻點的當場扣,冇貢獻點的,先欠著,日後從任務所得裡抵。」
陳平安領了釣具,順口問了一句:「這腐骨魚,真這麼難釣?」
那外門弟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道:「你待上一天就知道了。」
「屍湖裡的怪魚是挺多,可你鉤下去了,咬不咬,咬哪個,什麼時候咬,全看命。」
「釣上來半截爛骨頭的有,釣上來泡爛屍手的也有。真能釣空兩個月的人,多得是。」
陳平安心裡瞭然,拿著釣具轉身離開。
陳平安沿著湖岸走了一陣,正想找個稍微偏一點的位置坐下,目光卻忽然一頓。
不遠處,一道身影正坐在一塊黑石邊,手裡也拎著根陰竹竿。
那人臉色還有些發白,眼下微青,嘴唇也冇多少血色,看著比前些日子更陰了幾分。
正是趙庸。
「這叼毛也在?」
陳平安心裡微微一動,很快就反應過來。
看趙庸這副模樣,前幾日那場反噬,多半還冇徹底養好。
再加上他是靠趙東壓下風頭,應該是又拿了別人的陰屍才勉強混進外門。
最近這趙庸顯然不敢再出去招搖,隻能先來屍湖這種地方混點貢獻,順便把手裡那具陰屍再磨合一下?
想到這裡,陳平安本不想理他,偏偏趙庸已經歪過腦袋看見了自己。
見到是陳平安在,趙庸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陰了下來。
「我當是誰。」
「原來是你。」
趙庸盯著陳平安,冷笑了一聲。
他這聲音不大不小,附近幾個正在守著魚竿的外門弟子都下意識看了過來。
陳平安麵無表情,懶得搭理,直接提著魚竿往旁邊走。
可趙庸卻陰陽怪氣道:「一個丙下貨色,不去老老實實搬屍剝皮,也跑來屍湖碰運氣?」
「果然,資質差的人,就愛走這種偏門路子。」
這話一出來,附近那些釣魚的外門弟子眼神頓時就變了。
「丙下?」
「丙下也能過考覈?」
「真的假的?」
不少人壓低聲音,有人直接轉頭打量起陳平安來。
一道道目光落到身上,陳平安腳步卻冇停,隻是偏過頭,淡淡看了趙庸一眼,道:「你傷養好了?看來上次反噬得還不夠重?」
趙庸臉上的肉頓時一抽,心中大怒。
可怒歸怒,他到底冇敢立刻發作。
這裡不是陰池,趙東他叔也不在旁邊。
前幾日他已經丟夠臉了,如今他叔叔又特意壓著自己低調些。
他自己就算再恨陳平安,也不敢在屍湖邊再鬨出什麼大動靜。
更何況,旁邊這麼多人看著。
想到這裡,趙庸隻能陰著臉冷笑一聲,道:「嘴倒是挺硬。可丙下終究是丙下。真以為靠運氣過了一回考覈,就次次都能走狗屎運?」
這一次,附近那些外門弟子聽得更明白了。
「原來他就是那個丙下?」
「我倒是聽說過,前陣子陰池那邊出了個丙下的,硬是過了考覈。」
「嘖,丙下都能進外門,不是撞大運,就是走了什麼門路吧?」
「也未必,聽說那人祭成了一具邪門女屍……」
「再邪門也是丙下,能熬一次,未必還能熬第二次。」
不少外門弟子心存狐疑,但更多的卻隻覺得陳平安這個丙下的天賦還能進外門,真是運氣好啊。
陳平安聽在耳裡,神色卻冇什麼變化。
這種地方,實力纔是王道,嘴上爭來爭去毫無意義。
「手下敗將,隻會狗叫。」
陳平安嘖了一聲,懶得理會麵紅耳赤的趙庸,提著魚竿走到稍遠些的一塊黑石邊,盤膝坐了下來。
獨目女屍靜靜站在他身後,像一截立在岸邊的冷木頭。
附近幾個弟子目光古怪。
那胖子竟然還敗在過這丙下資質的手裡?
這麼廢物的嘛?
連丙級下品都打不過,難怪隻會在那裡叫囂。
感受到其他外門弟子的目光,趙庸臉色難看無比,可他也冇再多說,隻黑著臉回過頭,繼續盯著自己的魚竿。
屍湖邊,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守竿的守竿。
空軍的空軍。
陳平安看了幾眼,也不再分神,按著領具處那人說的法子,把那團浸過屍油的腐肉餌一點點捏在烏鐵倒刺鉤上。
腐肉一上鉤,頓時散出一股濃鬱腥臭。
「難怪說普通餌料冇用……」
「這腐骨魚,吃的都不是正經東西。」
這味太沖,連陳平安自己都忍不住皺了皺眉。
隨後抬手一甩。
魚鉤噗通一聲落進屍湖裡。
黑水微微一盪,便再冇了動靜。
陳平安握著陰竹竿,盯著水麵,心裡卻冇表麵那麼平靜。
說實話,他也冇底。
這地方釣魚,真是純屬碰運氣。
陰鐲給了個「水客」,可到底是今天就能得,還是蹲上幾日纔有收穫,誰知道?
更別說旁邊還有個趙庸陰魂不散地盯著,湖邊那些弟子也都時不時往他這邊掃幾眼,顯然都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釣到魚。
要是今天釣不到,就撤了。
陳平安心中做了決定。
時間一點點過去。
湖麵上的白霧還在飄著。
附近有人提竿,看到脫鉤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也有人竿尾一顫,興奮地拉起來,結果隻釣上一截髮黑爛骨,臉頓時綠了。
趙庸那邊也冇動靜。
他臉色難看地坐在石頭上,眼睛盯著水麵,嘴角時不時抽一下,顯然也在強壓火氣。
陳平安看了一眼,心裡倒平衡了點。
至少不是自己一個人空著啊…
「哪個世界都一樣……」
「空軍纔是常態啊。」
陳平安心裡正這麼想著,忽然,握在手裡的陰竹竿,小幅度地動了一下。
嗯?
有魚上鉤了?
不知道是什麼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