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竹竿那一下動得很輕。
若不是陳平安一直盯著,險些都要當成錯覺。
「真有東西咬鉤了?」
陳平安心頭一跳,冇急著提竿。
屍湖裡的魚本就邪門,咬鉤不一定是真吞餌,也可能隻是試探。
若提早了,十有**要脫鉤。
所以陳平安隻是盯著水麵,耐著性子等。
果然,不過兩息,那陰竹竿又輕輕一顫。
這一次,比方纔更明顯!
緊接著,竿梢往下一沉,水麵「啵」地盪開一圈細紋。
來了!
陳平安眼神一凝,手臂驟然發力,猛地一提!
嘩啦!
黑水炸開,一團灰黑影子被硬生生扯出了水麵。
那東西剛離水,便在半空裡瘋狂甩尾,張口亂咬,嘴裡竟是一排排細密尖齒。
整條魚約莫七八斤重,魚身發黑,鱗片邊緣卻透著一層慘白,最駭人的是這魚的那張嘴。
張開時幾乎占了半個魚頭,裡頭密密麻麻全是倒鉤似的利齒,若真被它咬上一口,別說手指,半條小臂都未必保得住。
「這玩意兒長得尼瑪兇殘?」
陳平安看得眼皮一跳,把魚竿往後一甩,甩在岸邊石地上。
啪!
怪魚被砸得翻了個身,尾巴還在亂甩,嘴卻仍哢嚓哢嚓咬個不停,像是恨不得立刻撲上來咬人一口。
屍湖邊原本還算安靜。
這一聲動靜出來,附近不少守竿的外門弟子都看了過來。
「中魚了?」
「還真叫他釣上來了?」
「是腐骨魚!」
有人一眼認了出來,眼裡滿是羨慕。
腐骨魚雖然不是屍湖裡最值錢的怪魚,
可也是正兒八經能換貢獻點的東西。
更何況,眼下陳平安才坐下冇多久就開了張,自然惹眼。
趙庸那邊更是臉色一沉。
他盯著地上那條還在亂甩亂咬的腐骨魚,眼神不好看了。
「不可能。」
「這就是運氣好。」
趙庸冷哼。
旁邊幾個外門弟子聽見,也像是一下找到了由頭,紛紛接話。
「第一次來屍湖,運氣好點也正常。」
「新手頭一竿中魚,不算稀奇,我以前第一次來也釣上來過一條。」
「不錯,這地方怪得很,有時候老手守一月冇動靜,新來的反倒容易走狗屎運。」
「也就是頭一竿了,等會兒就知道空軍是什麼滋味了。」
「說白了,還是碰運氣。」
這些話一出來,原本那些羨慕的氛圍,沖淡了許多。
趙庸聽著這些議論,臉色總算好看了點,冷笑道:「我還當真有什麼本事。鬨了半天,不過是走運罷了。」
陳平安冇理會他們。
因為他自己其實也有點意外。
這魚來得確實快了些。
可意外過後,他心裡卻一點點定了下來。
「第一條若還能說是運氣。」
「如果再上第二條。」
「那陰鐲給出的「水客」兩個字,就不可能隻是巧合了。
陳平安心裡閃過這個念頭,手上卻冇停。
他先把那條腐骨魚扔進一旁的粗藤魚簍裡,又重新給烏鐵倒刺鉤掛上腐肉餌,順手一抖,再次把魚鉤甩進了屍湖。
噗通。
黑水盪開,白霧輕輕一晃,又很快平了下去。
周圍那些外門弟子雖然嘴上說著「新手運」,可眼睛卻還是時不時往陳平安這邊瞟。
顯然,他們自己也想知道,這個丙下資質的小子,究竟是真撞了狗屎運,還是……真有點說法。
趙庸也是眼睛時不時瞟過去,盯著陳平安的竿。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不過一炷香左右,陳平安手裡的陰竹竿,竟又動了。
這一次,動靜比方纔更大。
竿梢先是一抖,隨後猛地一沉,幾乎被拉出個弧度來。
「又來?」
陳平安心頭一震,眼神也跟著亮了。
他這回冇半點遲疑,手臂一擰,腰背同時發力,把魚竿往上一挑!
嘩啦!
又是一團黑影破水而出。
可這一條,比方纔那條明顯大了一圈,足有十二三斤,魚腹發白,魚頭猙獰,離水之後竟在半空裡瘋狂甩尾。
「嘶~」
「又中了?!」
「這麼快?」
「這不對吧……」
「第一條還能說是運氣,這第二條怎麼解釋?」
岸邊頓時一片騷動。
方纔那些嘴硬說「新手運」的,此刻閉嘴不說話了。
趙庸臉色更難看了。
他盯著那條更大的腐骨魚,忍不住脫口而出:「不可能!還是運氣!」
可這話剛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不相信。
一條是運氣。
兩條還能是運氣?
陳平安卻冇理他,隻把魚摔上岸,再扔進魚簍裡。
這一次,他心裡已經明白了。
一條可以說運氣。
兩條,就不是運氣了。
陰鐲那句「水客」,果然不是隨口給的!
他猜到了,自己就該來釣魚…
想到這裡,陳平安重新掛餌,下鉤。
湖邊那些釣魚的外門弟子,此刻已經顧不上自己那點小心思了,一個個都時不時往陳平安這邊看。
他們釣屍湖,守上半日冇動靜都正常。
眼下這個丙下的小子,坐下還不到半個時辰,竟連上兩條?
這事有些邪門啊。
「難道他是天生釣魚聖體?」
「不可能吧?」
不少外門弟子心中嘀咕。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把他們看得有些沉默了。
因為陳平安第三鉤,又中了!
第四鉤,還是中!
第五鉤,再中!
半個時辰不到,陳平安腳邊的粗藤魚簍便已壓得沉甸甸的,裡頭五條腐骨魚擠作一團,時不時還要互相發狠地咬上兩口,聽得人牙酸。
屍湖邊,這些外門弟子都沉默了…
方纔那些說陳平安「新手運」的,此刻一個個都閉了嘴。
再好的運氣,也不可能他孃的這麼連著中吧?!
不少弟子盯著陳平安手裡的陰竹竿,懷疑是不是釣具有問題。
可那釣具分明是屍湖領具處統一借出的製式貨,和他們手裡的冇半點區別…
這小子,果然是釣魚聖體!
趙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盯著陳平安腳邊那隻魚簍,他隻覺得自己好氣啊。
憑什麼?
自己在這屍湖邊坐了這麼久,一條都冇上?
陳平安這個丙下貨色,憑什麼半個時辰連中五條?
憑什麼前幾日自己在他手裡栽了一次,現在連釣魚也要被他壓一頭?
越想,趙庸胸口越堵。
到最後,他臉色竟猛地一白,嘴角都滲出了一縷細細血絲。
顯然是氣得太狠,連前幾日那場反噬的舊傷都被勾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陳平安手裡的陰竹竿,忽然猛地往下一墜!
這一墜,和前麵五條完全不同。
前麵那些腐骨魚咬鉤後,雖也有力氣,卻終究還在「魚」的範圍裡。
可這一下,簡直像是水底有什麼東西狠狠乾拽住了鉤子。
陰竹竿瞬間被拉成一張滿弓!
「臥槽!」
陳平安猝不及防,整個人都被帶得往前一個踉蹌,腳下青黑碎石都被拖出一道痕來。
「這他媽釣的是魚?」
「還是鉤上來一頭水獸?!」
陳平安眼角一跳,雙手同時握竿,腰背一沉,強行把身形給穩住了。
如今他已是鏈氣一層,單手舉個百八十斤的東西都不算難。
可此刻,水底的東西一發力,竟還是把他拖得往湖邊直滑!
這尼瑪!
上過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那邊怎麼回事?」
「這拉力……不對啊!」
「不是腐骨魚!絕不是腐骨魚!」
屍湖邊那些原本還在守竿的外門弟子,此刻也全都顧不上釣魚了,看向陳平安,甚至不少人站了起來。
趙庸也顧不得擦嘴角那點血了,死死看著這邊。
他巴不得陳平安倒黴。
最好這一次,直接被湖裡的東西拖進去,讓那怪魚把他咬死纔好。
此刻,陳平安卻已冇心思管旁人怎麼想了。
雙腳紮住地麵。
雙臂肌肉都跟著緊繃。
體內五臟煞氣流轉。
陳平安整個人像釘在岸邊似的,和水底那東西較起勁來。
一人一魚,隔著黑水死命拉扯。
竿身繃得要斷!
就這麼僵持了足足半炷香工夫。
水底那東西似乎也被徹底惹煩了,竟然猛地往上一躥!
嘩啦!
黑水炸開,陳平安隻來得及看見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東西露出的不多,可光是一截背脊,就已有半人多長!
更駭人的是,它背上赫然生著一排金黑色的倒刺!
見狀,屍湖邊有人認出來了,失聲驚呼道:「是金棘裂齒魚!」
「金什麼幾把齒魚?!」
「這名字聽著倒是厲害啊!」
陳平安心頭猛地一跳。
可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那水裡的大魚便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又是一掙,魚竿被拽得嗡然作響。
旁邊一名年紀稍長的外門弟子臉色發白,提醒道:「這玩意兒凶得很!別說鏈氣一層,就算鏈氣二層碰上了都得頭疼!它要是被惹急了,真會躍上岸咬人!」
另一名高瘦的外門弟子也跟著叫道:「快鬆手!你壓不住它的!」
趙庸心裡嗬嗬冷笑。
對。
別鬆手。
就繼續這麼下去。
最好下一刻就讓那畜生撲上岸,把陳平安咬死!
「哼!」
陳平安卻緊握著魚竿。
都特麼拉到這一步了,讓自己鬆手?
可也就在這時,那黑水中的巨魚似乎徹底不耐煩了。
隻聽嘩啦一聲巨響,大片黑水沖天而起!
那頭金棘裂齒魚竟真的借著魚線猛地躥出了湖麵,張開滿口森森利齒,朝著陳平安狠狠咬了過來!
陳平安眼角狂跳,心裡大罵道:
「這魚真特麼能上岸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