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換上外門黑袍,直奔鬼寶閣。
黑湖畔晨霧未散,遠遠望去,鬼寶閣像一頭伏在霧裡的黑獸。
整座樓閣以黑木青石砌成,飛簷挑角,簷下掛著一串串烏黑骨鈴。山風一吹,骨鈴輕撞,發出細碎脆響,聽得人後頸發涼。
可到了鬼寶閣門前,裡頭卻飄出一股淡淡冷香,像藥香,又像陰木焚開的氣味,聞上一口,腦子都清醒了幾分。
「這地方,倒真像個仙家重地。」
陳平安定了定神,抬步走了進去。
鬼寶閣第一層極大,一排排黑木書架整整齊齊立著,上頭擺滿了各種凡俗武學。
《裂碑手》《陰風步》《血煞十三槍》《斷嶽刀譜》……
甚至連《辟陰殘卷》這種放在凡俗江湖足以掀起血雨腥風的絕頂秘籍,在這裡也隻是被隨手擺在角落。
「煉屍宗這底子,真不是一般宗門能比的。」
陳平安心裡暗暗咂舌。
也就在這時,一道帶笑的聲音傳來。
「師弟是新入外門的吧?」
陳平安回頭,隻見一個圓臉青年走了過來。那人穿著守閣弟子的灰袍,臉上帶笑,眼神活泛,一看就是個會來事的。
「在下方寶財,鬼寶閣守閣弟子,專給新來的外門弟子講講門路,省得你們頭一回來,摸不著頭腦。」
「原來是方師兄。」
陳平安抱了抱拳。
方寶財笑著抬手一指:「第一層放的都是凡俗武學,給冇鏈氣的人看還算寶貝。第二層纔是外門弟子常來的地方,功法、法術、雜術大多都在上頭。第三層內門弟子才能進。第四層往上,就不是你我這種人能想的了。」
陳平安心裡有數。
法門這種東西,關乎後頭戰力和仙途。
在這種事上花點小錢,不虧。
想到這裡,他袖子一動,悄無聲息轉了十點貢獻過去。
方寶財腰間副牌一亮,臉上的笑意頓時更熱情了幾分。
「陳師弟倒是上道。既然你是來挑法門的,那我就給你細講幾門二樓裡最值的,省得你白跑一趟。」
說完,便領著陳平安上了二樓。
鬼寶閣二樓安靜許多,一排排木架上擺著玉簡、黑冊、骨片。
方寶財站在木架前,先取出一塊木牌。
「第一門,《黑火法》。」
「這是猛路子。前期能在掌指間凝出陰火黑焰,中期可把黑火附在陰屍身上,陰屍一撲上去,火也跟著上。後期練深了,整具陰屍都能裹著黑火走,最適合正麵鬥法。」
「缺點也明顯,消耗大,練起來還容易傷經脈。根基不穩的人,玩不好先把自己燒廢了。」
陳平安點了點頭,冇急著表態。
方寶財又拿起另一塊木牌。
「第二門,《攝陰指》。」
「這是小術,講究快、狠、準。前期可將陰氣凝於指尖,傷血脈,亂氣機。中期可專點竅穴,後期若練深了,一指出去,專傷經脈。」
「好處是省法力,入門快。缺點是得近身,真碰上拉得開距離的,就冇那麼痛快了。」
說完,方寶財壓低了些聲音,拿起第三冊黑書。
「這一門,懂行的人選得不少,《陰絲縛》。」
「這法門不算最響亮,卻陰得很,而且是正兒八經的煉屍一脈法門。不是你自己出手,而是借屍行法,以屍出絲。」
「前期,修的是一屍一絲。你以自身法力為引,經血印過屍線,把法力凝到陰屍指端,化出一縷陰絲。絲如發,肉眼難見,能纏手、縛腳、割皮肉,最適合陰人。」
「中期,修的是一屍三絲。一縷化三,既能纏人,也能縛屍、擾法器。若和陰屍配合起來,一明一暗,最容易叫人吃虧。」
「後期,修的是十絲成網。練深了,陰絲交織成羅,一罩過去,不但能困敵、封路,還能層層收緊,勒斷血肉筋骨。若絲上附煞,連護體法力都能磨穿。」
說到這裡,方寶財眯眼一笑。
「這法門不是最烈的,卻是最陰的。真拿來陰人,往往比火法還難防。」
「不過它也挑人。心不細,手不穩,法力不夠凝,練這東西,就容易先把自己給整冇了。」
聽到這裡,陳平安心裡一動。
這個,倒是真合自己路子。
就是有些危險。
方寶財最後又拍了拍一本薄冊。
「還有《藏陰術》,不長正麵殺力,勝在斂息藏形,適合保命。真練好了,能藏住自己,也能遮一遮陰屍與主人之間那條線。」
「總的來說,《黑火法》適合正麵對敵,《攝陰指》適合近身陰人,《陰絲縛》最難防,《藏陰術》則是能讓人活得久。至於挑哪門,就看陳師弟想走哪條路了。」
陳平安站在木架前,沉默了一會兒。
黑火法太烈。
攝陰指偏近身。
藏陰術夠穩,卻不長直接殺力。
陰絲縛,倒是陰、細、狠,都有了。
可法門這東西,畢竟是大事。
昨日封卦已用,今天也不能臨時再問。
想到這裡,陳平安反倒不急了,抱拳道:「多謝方師兄講解。法門事大,我還想再想一晚,明日再來定。」
方寶財先是一怔,隨即心裡暗暗點頭。
收了十點貢獻,又聽了這麼久講解,換旁人多半早就熱血上頭了。
可這位陳師弟居然還能壓住性子,說第二日再來定。
這小子年紀不大,倒是謹慎。
這種人,在魔門裡往往活得久。
方寶財麵上卻隻笑道:「也好,能多想一想,總歸是好的。」
第二日一早。
陳平安從鬼寶閣回來時,桌上已經擺著一冊薄薄黑書拓本。
封皮陰沉,寫著三個細黑的篆字。
《陰絲縛》。
今晨出門前,他問了陰鐲一句:
「眼下最適合我的法門是什麼?」
陰鐲給出的卦辭很短。
【束】
陳平安盯著這個字看了片刻,心裡很快有了數。
昨日方寶財介紹的那幾門法術裡,最貼這個字的,顯然隻有《陰絲縛》。
「果然是它。」
陳平安吐出一口氣。
這法門陰、細、狠,又是借屍行法,和獨目女屍正對得上。
若讓現在的自己去練《黑火法》那種大開大合的東西,反倒未必真有這門合適。
回屋之後,陳平安把門關好,坐回桌邊,仔細翻看《陰絲縛》的拓本。
方寶財昨日講的是大概,這冊子裡寫的纔是細處。
《陰絲縛》走的是陰、細、狠的路子,最關鍵的是,它本就是煉屍法門。
不是把法力凝在自己身上逞凶,而是以自身法力為引,經血印過屍線,凝於陰屍指端,化作陰絲殺敵。
可越往下看,陳平安眉頭皺得越緊。
冊子上寫得很明白:
絲成於屍,線繫於主。絲若失控,先傷己身。
換句話說,這玩意兒不是你把法力灌進陰屍體內就完了。
你還得在陰屍指端,把那股法力一點點壓成絲。
絲若太散,凝不出來。
絲若太急,容易當場崩掉。
更麻煩的是,一旦凝絲失控,陰絲未必先傷敵,反倒可能順著屍線先傷主人。
「難怪方寶財說,這法門挑人。」
陳平安嘀咕了一句。
不過越是這樣,他反倒越不想放手。
法門哪有好練的?
真要一上手就成,那才見鬼了。
想到這裡,陳平安起身,把獨目女屍拖到屋子中間,又照著《陰絲縛》的法門,先在自己掌心劃開一道口子。
鮮血滲出。
他以血重描屍印,再把手按在獨目女屍額頭,低聲念起法訣。
「以主引屍,以屍行法……」
「陰氣不散,絲行指端……」
口訣一落,體內那縷五臟煞氣便被緩緩調動起來。
五臟煞氣一動,陳平安頓時覺得胸腹微冷,這股冷意順著經脈往下走,再通過血印與屍線,一點點送進獨目女屍體內。
這一步不算太難。
真正難的,是後頭。
他得借著那股聯絡,把煞氣一點點推到獨目女屍的指尖。
第一次嘗試,剛推到女屍手腕,那股氣便散了。
第二次稍好些,煞氣順著屍臂往前爬了一段,可一到指節處,便像撞上了什麼東西,當場亂掉。
第三次更慘。
煞氣才將將凝到獨目女屍中指前端,她那根手指忽然自己抖了一下。
陳平安臉色一變。
下一刻,一縷極細極淡的黑線,忽然自她指尖彈了出去!
速度極快!
他甚至都冇來得及反應,那縷陰絲已經擦著他左臂掠了過去。
下一刻,手臂一涼,隨即便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陳平安低頭一看,左臂衣袖已經裂開,皮肉也被劃出了一道細口子,鮮血頓時滲了出來。
「嘶!」
「媽的!」
「這玩意兒還真先傷自己?!」
陳平安倒吸一口涼氣,趕緊退開半步。
剛纔那一下,若不是他退得快,擦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脖子了。
真要劃在要害上,怕是剛學第一天就得把自己送走。
陳平安捂著手臂,額頭都冒出了細汗。
這《陰絲縛》,果然冇那麼好練。
剛纔那一下,也算把他打醒了。
這種法門,急不得啊。
越急,死得越快。
想到這裡,陳平安反倒不敢再莽了。
先低頭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傷口,又看了看站在麵前一動不動的獨目女屍。
而後將心裡那點躁意慢慢壓了下去。
「再來。」
陳平安深吸了口氣,重新穩住心神,再次運轉五臟煞氣。
這一回,不再貪快。
一縷煞氣,一點點順著血印與屍線往前送。
先到肩。
再到臂。
再到腕。
最後,一寸一寸,推到獨目女屍的右手食指上。
獨目女屍那隻手本就細長慘白,指甲又尖。此刻煞氣一壓進去,整根食指緊繃了一下。
陳平安心頭一跳。
可這一次,他冇再硬催,也冇再像剛纔那樣一股腦往前頂,而是順著那條屍線,一點一點地磨。
慢一點。
再慢一點。
那股原本幾次都要散掉的煞氣,這一回,居然真的穩住了。
陳平安眼神一凝。
他能感覺到,自己心靜下來放慢之後,反而更穩了。
一息。
兩息。
三息。
那一點煞氣在獨目女屍指尖越壓越細,越壓越凝。
下一刻,一縷極細極淡的黑線,忽然自她指尖快滲了出來。
陳平安瞳孔一縮。
要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