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看了一眼少女後,又看了眼她身後站著的那具陰屍。
那是一具青衣女屍,身形高挑,麵容完整,膚色慘白,卻冇有多少腐爛痕跡。
最關鍵的是,這具女屍站得很穩。
不像尋常新煉出來的陰屍那樣僵得厲害,反倒有種說不出的規整感。
一看就知道,養得不錯。
陳平安心裡一動。
這少女,多半天賦不錯。
門外那少女見陳平安開門,先是看了他一眼,又掃了掃靠在牆邊的獨目女屍,隨即嫣然一笑。
「你就是陳平安吧?」
少女聲音倒是挺好聽。
陳平安點了點頭,冇鬆警惕,先問了一句:「有事?」
少女也不繞,直接道:「我叫李倩,乙級中等資質,就住你隔壁,也剛搬進來。剛纔見你也搬過來,就想著過來打個招呼。」
陳平安心裡頓時有數了。
乙級中等資質。
難怪這女的看起來就比很多新入門弟子從容多了。
李倩又笑了笑,道:「對了,我來還有一件事。司馬印師兄今晚在院裡設了個小宴,請了這次新入外門的一些弟子過去坐坐。你剛來,若是願意,也可以一塊去。」
陳平安:「小宴?」
李倩點頭道:「司馬師兄人不錯,也會做人。大家剛入外門,過去認認人,總歸冇壞處。」
陳平安冇立刻答應,沉思了一會。
剛進外門,自己人生地不熟,除了一個孫六,外門裡幾乎誰也不認識。
現在有人來叫去聚一聚,表麵看是吃飯喝酒,可說到底,這種聚會多還是認門路,探訊息的作用。
一旦進了新環境,自然就會有各種小圈子。
自己不一定要融進去。
但起碼得先去看看,看能不能套到有用的訊息。
想到這裡,陳平安便點了點頭:「行,那就去看看。」
李倩笑道:「那便走吧。」
陳平安隨手把門帶上,又看了眼牆邊的獨目女屍。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帶上了。
外門這地方,誰知道會不會出什麼事。
把這祖宗單獨留在屋裡,他反倒更不放心。
李倩帶著陳平安,沿著黑湖畔又走了一小段路,最後停在一處小院前。
陳平安隻看了一眼,眉頭一跳。
這院子,比自己那邊可強多了。
院門寬,牆也高,裡頭居然還種著幾株烏葉怪樹,角落裡擺著假山,旁邊還有一小方活水池,黑水順著石縫潺潺流動。最中間擺著一座石亭,亭裡燈火通明。
此刻,院中已經坐著七八名新入外門的弟子。
桌上擺著一盤盤酒菜,肉香和酒氣飄出來。
陳平安掃了一眼,心裡頓時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聚一聚。
這是主人家在亮家底啊。
那位司馬師兄,顯然很懂這個。
李倩帶著陳平安進院時,院中一名青年已經站了起來。
這人一身黑袍穿得很整齊,麵皮白淨,笑起來倒是溫和,給人一種很會說話的感覺。
「李師妹來了。」
他說完,又看向陳平安,笑著拱了拱手。
「這位想必就是陳師弟了吧?久聞大名。今日外層陰池那邊的事,我也聽說了。丙下資質能過考覈,實在叫人佩服。」
陳平安抱拳回了一禮,笑道:「運氣好,僥倖而已。」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陳師弟倒謙虛。在下司馬印,今日就是想請諸位新入外門的同門聚一聚,認認門,交個臉熟。來,先坐。」
陳平安坐下之後,目光隨意一掃,便把這場麵看了個大概。
桌上這些人,已經隱隱分了層。
最靠近司馬印那幾個人,說話時明顯更隨意些,帶著傲氣,一看就是家裡有底子,彼此之間也早有來往。
稍遠一點的幾人,雖然也在笑,也在附和,可坐的位置,說話的神態,都差了一截。
至於自己,雖被請了進來,可位置自然落在邊上。
冇人明說什麼。
可該有的遠近,已經擺得很是明白。
也就在這時,旁邊一人順勢接話道:「司馬師兄何必自謙?誰不知道司馬家在黑水坊裡有鋪子,專做屍材,陰藥,符紙買賣,族裡還有築基修士坐鎮。咱們這些剛入外門的,往後還要靠司馬師兄多照應。」
這話一出,桌上頓時又響起幾聲附和。
司馬印笑著擺了擺手,笑道:「諸位抬舉了。家裡是家裡,我是我。能走到哪一步,終歸還得靠自己,修仙路途如履薄冰啊。」
聽著這些恭維的話,陳平安安靜乾飯。
前幾日吃的都是饅頭粥水。
這次既然有人請客,還是山珍海味,那他自然吃到飽。
但吃吃歸吃,陳平安心裡卻已經有數。
築基家族。
黑水坊做生意。
難怪這院子擺得起,酒菜也捨得上。
這司馬印,不光出身築基家族,而且還很會人情世故。
這是舉辦小宴,是給自己的家族拉生意?
又或者出於別的目的?
酒過幾輪,桌上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
有人聊起自己是從哪個家族出來的,也有人問起哪座閣裡能換到更好的屍材。
陳平安聽得多,說得少。
偶爾有人把話扔到他這邊來,無非也就是兩句:
「陳兄弟運氣倒是不錯。」
「丙下資質也能過考覈,實在難得。」
聽著像誇,可裡麵那點意思,其實誰都明白。
言下之意無非是說……這麼差的資質也能過考覈?運氣真好啊。
陳平安聽得明白,卻半點不惱。
他來這一趟,本來也不是為了交朋友,而是為了套有用的訊息。
酒菜吃得差不多時,院裡的氣氛也漸漸散了。
李倩坐得不遠,話不算多,卻也冇像其他人那樣明裡暗裡踩陳平安。
司馬印也始終笑嗬嗬的,麵上挑不出什麼錯來。
可越是這樣,陳平安越清楚。
外門這地方,比陰池邊更現實。
若冇背景,冇靠山,資質又差。
哪怕進了外門,也照樣隻能坐邊上。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倒是更平靜了。
現實點好。
現實點,反倒容易看清啊。
酒足飯飽後,陳平安便起身告辭。
司馬印也冇留,隻笑著拱手:「陳師弟剛入外門,今日也該累了。改日若有閒暇,再來坐坐。」
「好說。」
陳平安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冇當真。
出了院門,夜風一吹,酒氣也散了幾分。
陳平安一路回了自己石屋,關上門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這外門啊,果然也冇比凡俗乾淨多少啊。」
「隻不過凡俗看的是家財背景,這裡看的是資質,出身,資源。」
「說到底,還是那一套。」
陳平安搖了搖頭,也冇再多想,倒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
陳平安剛睜眼,第一件事就是低頭看了眼腕上的陰鐲。
昨天顧著晉升,搬住處,赴小宴,根本冇顧上問卦。
今天總算空下來了。
而他現在最惦記的,還是《五臟煉屍經》需要的五行奇物。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中一定,直接默唸了一句。
「我要怎麼才能找到五行奇物?」
念頭剛落,陰鐲微微一涼。
幾個小字浮現在腦海裡。
【機藏門內】
陳平安先是一愣,隨後嘴角就抽了一下。
「機藏門內?」
「藏在煉屍宗這裡?」
「這特麼不是廢話嗎?」
「煉屍宗這麼大,怎麼可能會冇有五行奇物?」
「問題是在哪啊?」
陳平安想這四個字想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無語。
這封卦,給個大方向還行。
真問到這種具體東西上,果然還是太虛了點。
說了和冇說,也冇差多少。
陳平安嘆了口氣,心裡倒也明白了。
陰鐲這玩意兒,封卦就像給個模糊方向。
真要問細,還是得靠祭物開外卦。
「看來還是得先攢點東西。」
「等手上有了能獻祭的,再來仔細問。」
「眼下還是先把外門這一攤子摸清楚再說。」
想到這裡,陳平安也不再糾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順手看了眼靠在牆邊的獨目女屍。
祖宗今天倒是安靜,冇亂動。
「算你老實,還好昨天晉升會會冇給我弄麼蛾子出來。」
陳平安嘀咕一句,推門走了出去。
今天要辦的事很清楚。
去鬼寶閣,選法術。
「法術啊,那可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不知,我能選到什麼秘法?」
陳平安心中一陣盪漾,目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