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那名灰衣執事走出暫歇石屋後,陳平安和周橫一路往宗門更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四周的建築便越發高大森嚴。
青黑石牆一層疊著一層,牆體上刻滿陰森符紋,簷角掛著一串串黑鈴,山風一吹,像是有無數冤魂在耳邊低語。
走到最後,一座大殿終於出現在兩人眼前。
那大殿通體烏黑,殿門高大,門上雕著惡鬼吞屍的圖案,簷下陰氣繚繞。
明明還是白日,可站在殿外,陳平安卻覺得像是提前入了夜。
殿門上方,一塊巨匾高懸,刻著「七陰殿」三字。
陳平安抬頭看了一眼,心裡咯噔一下
這地方,單是遠遠看著,就很有壓迫感。
那灰衣執事把兩人帶到殿前廣場一側,道:「在這兒候著。」
說完,他便退到了一旁。
陳平安和周橫站在原地,誰也冇說話。
周橫還是那副死人臉,斷了一條手臂後,整個人陰沉得很。
陳平安懶得理會他,隻把目光往大殿深處掃去。
冇過多久,其他方向也陸陸續續有人被帶了過來。
果然不止他們這一批。
後麵進來的那些新弟子,雖然也有點緊張,可比起陳平安這邊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樣子,明顯要從容得多。
特別是最前方的一撮人,衣袍整潔,身邊跟著的陰屍也更完整。
陳平安心裡一動。
這些,多半就是甲乙資質那批了。
前方的那撮人,應該是資質最好的。
他們和自己這種從丙丁區硬熬出來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又過了一會兒,殿中忽然傳來一道低喝:
「肅靜!」
那聲音極大,卻震得一眾新弟子齊齊一凜,耳膜發痛,再不敢亂看。
緊接著,一名灰衣修士自殿門內走出,冷冷掃了眾人一眼,道:「還不速速拜見宗主與二位長老!」
這話一落,殿前幾十名新入門弟子齊齊低頭,躬身行禮。
「拜見申屠宗主!」
「拜見鬼寶長老!」
「拜見陰刑長老!」
陳平安也跟著低下頭。
低頭的瞬間,他餘光還是看見了高處那幾道身影。
最上首,坐著一道身穿黑雲道袍的身影。
那人麵容籠在陰影裡,看不真切,但氣息很可怕。明明一動不動地坐著,卻壓得整個大殿安靜得像墳地。
這人的左手邊坐著的,是個麵帶笑意的長老。右手邊那位長老則身形枯瘦,眼神冷硬。
不用猜也知道。
左邊那位,應該是鬼寶長老。
右邊那位,應該是陰刑長老。
就在眾人低頭之時,申屠宗主開口,威嚴道:「入我煉屍宗,活下來的,才配談前途,你們今日能站在這裡,說明已經邁過了第一道門檻。往後修行,當勤勉苦修,為宗門效力。」
「誰有用,宗門便給誰路。誰無用,宗門自也有無用之人的去處。」
幾句話不長。
可落進眾人耳中,卻冇人敢吭一聲。
陳平安心裡也聽得明白。
這話表麵是在勉勵,骨子裡卻還是那句老話。
有用,則活。
冇用,則死。
申屠宗主說完後,便不再開口。
接著,一名灰衣修士邁步上前,肅聲道:
「眾弟子,拜祖師!」
這話一出,殿中不少新弟子都下意識抬起了頭。
陳平安也跟著望了過去。
隻見七陰殿最深處,立著一尊極高的石雕。
那石雕並非仙風道骨的老者模樣,而是個少年。
少年麵容俊美,眉眼間卻邪氣逼人,臉上刻著一道道惡鬼般的紋路,從眼角一路蔓延到脖頸,最駭人的,是他身後還立著三具高大屍傀。
一具披殘甲,手提斷刀。
一具通體烏黑,雙目血紅。
還有一具身形修長,十指如鉤。
明明隻是石雕,卻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陰煞氣。
陳平安隻多看了兩眼,胸口便發悶,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盯。
這就是煉屍宗開山祖師,玄陰真人?
隻是石雕,就有這種壓迫感?
這時,鬼寶長老道:「我煉屍宗立宗五百餘年,當年玄陰真人橫渡東洲,連斬兩大金丹,才立下我煉屍宗一脈,你們今日拜的,便是我煉屍宗的開山祖師爺。」
「往後入了外門,自當謹記祖師威名,不得怠慢宗門傳承。」
陳平安心裡一驚。
五百年前,連斬兩大金丹?
那這玄陰真人當年至少也是金丹後期,甚至金丹圓滿吧?
五百年過去,這位祖師究竟早已坐化,還是已經踏進了元嬰?
元嬰修士,可享壽千年。
想到這裡,陳平安忍不住心頭一熱。
若自己有朝一日,也能踏進元嬰,享壽千年……
可這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想太遠了。
自己現在才鏈氣一層。
別說元嬰,連築基都還冇摸著邊。
這時,鬼寶長老又笑吟吟地開口道:「你們既過了考覈,入了外門,自然也有外門的好處。」
「稍後領了外門令牌,便可憑令牌去鬼寶閣領基礎功法,外門雜物若乾。」
「此外,每名新入外門的弟子,宗門還會發放一百貢獻點。」
這話一出,下方那些新入門弟子明顯都有些騷動。
一百貢獻點。
陳平安也是第一次正式從長老嘴裡聽到這玩意兒。
鬼寶長老笑了笑,繼續道:「我煉屍宗內,大多數修煉所需,都要靠貢獻點換取。」
「丹藥,屍,符紙,法器,法術,皆離不開貢獻點。」
「所以,諸位既入外門,往後就記住了,想修煉,先攢貢獻點。至於怎麼攢,自有宗門任務與外門差事等著你們。」
陳平安認真聽著,心頭記下。
原來煉屍宗裡,真正流通的是貢獻點?
隨後,陰刑長老也開了口,聲音冷道:「煉屍宗有三大戒,六十六條規。」
「欺師滅祖者,死。」
「勾結外敵者,死。」
「無故殘害同門者,死。」
「此外,擅闖禁地,私盜宗物,違逆號令,皆有刑罰。」
「你們既入外門,便把這些規矩記清楚。」
「記不住的,後頭自然有人幫你們記。」
這場外門晉升儀式,前前後後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
大多數時候,都是申屠宗主和兩位長老在說。
直到最後,一名氣息強大的灰衣修士才走上前,將一塊塊黑色令牌分發下去。
陳平安拿到手時,低頭掃了一眼。
令牌通體冰涼,正麵刻著「外門」二字,背麵則刻著自己的名字。
從這一刻起,他纔算真正成了煉屍宗的外門弟子!
走出七陰殿時,天色都已經暗了幾分。
很快,便有灰衣執事帶著他們這些新入外門的人,往外門住處去。
陳平安分到的地方,在黑湖畔。
等真走到那兒時,陳平安才發現,這地方比自己以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
黑湖平靜,湖麵陰氣瀰漫,卻不顯臟亂,反倒透著一種幽深冷寂。
四周石屋錯落,比木屋整齊得多,地上鋪著青石路,連空氣裡那股腐臭味都淡了不少。
最關鍵的是,這裡的靈氣確實比先前濃了一點!
雖然隻是一點,可對現在的陳平安來說,已經很明顯了。
「這外門待遇,果然不一樣。」
陳平安心裡嘀咕。
帶路的灰衣執事將他領到一處小石屋前,道:「這就是你的住處,以後冇事別亂闖,黑湖另一頭不是你現在能去的地方。」
說完,那灰衣執事便走了。
陳平安推門進去,頓時眼睛一亮。
這石屋雖然不大,可該有的都有。
一張石床。
一方木桌。
幾個櫃架。
甚至外頭還有個不小的前院。
和先前那破木屋一比,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更讓陳平安精神一振的是,屋裡桌上早就放著一包東西。
顯然,這便是外門弟子的入門份例了。
陳平安快步走過去,開啟一看。
外門弟子的衣服三套。
療傷藥一瓶。
還有一隻小玉瓶,外麵寫著凝氣丹三字。
「凝氣丹?」
「用來穩固根基的丹藥?」
看完這小玉瓶底下壓著的介紹,陳平安拔開瓶塞一聞,頓時眼神一亮,心情很好。
前麵拚死拚活熬到現在,這修仙路途的日子總算好過了點…
「這外門入門份例,倒是冇白讓自己差點把命搭進去。」
「尤其是這顆凝氣丹,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很重要。」
「畢竟自己纔剛踏入鏈氣一層,體內那口五臟煞氣雖然穩住了,可終究時日還短。」
「若能借這顆凝氣丹把那口氣再壓實一些,根基又能紮實一點。」
「這纔像點樣子嘛。」
「這些日子,老子總算不是白熬了。」
陳平安心裡剛樂完,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這麼晚了,誰會來?
想到這,陳平安皺了皺眉,起身走到門前,把門拉開。
隻見門外,站著一名身段婀娜,眉眼清麗的少女…